刚刚下节目时,他顺利要到莫绝的手机号,莫烨来的时候,他正和莫绝聊天。
屏幕的黑白字句提醒他,莫绝要先回去了,无法共进晚餐的失落让他想起刚刚跟莫家主的谈话。
“走吧。”
这边顾言刚走,莫绝一行人也出了M市电视台。
大约已经提前清过场,夜幕下的高楼门口冷清得没有多余的人员。
莫绝婉拒了晚餐安排,带安和直接上车回去。衣角翩飞在冷风里,背影匆匆。
慕云飞站在台阶上,远远眺望那辆黑车消逝在黄昏之中。
一路疾驰,安和载着莫绝抵达滨海区。
平常这个时间段,屋里早就亮着暖光,远远照亮少年回家的路。而今天,萧瑟的冷风中小别墅黑幽幽的,不见一丝亮光。
车子还未停稳,莫绝飞快下车,朝大门跑去。
在后□□自吃甜点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去思考上台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种心悸的感觉,刚开始他以为只是演播厅压抑的灯光氛围,导致这具身体的后遗症发作,便没多在意。
可是下台后,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依旧强烈,这才嗅到危险的气息。
那不是自身陷入危险的预感,而是对凤歧遭遇危急时刻的感应。
别墅的门半掩着,并没有上锁。一进门,浓重的黑色将他重重包围,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卡尔呢?这个时间点,卡尔应该在家的。掩下内心的担忧,莫绝摸索着墙壁打开客厅壁灯。
微弱的灯光亮起,照亮一室狼藉。
水晶灯碎块散落一地,露台的玻璃也被震得稀碎,整个客厅如同狂风过境般,纸张碎屑飘落得到处都是。
冰冷地板上躺着的,赫然是已然昏迷的卡尔,而凤歧也摔倒在地。
神色渐渐严峻,莫绝走向卡尔,摸了摸脉搏。没有肉眼可见的外伤,也没有明显的内伤,看样子只是昏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慢慢靠近,凤歧努力保持清醒,用手臂支起身子。唇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流淌在早已干涸的血痕上。
他徒劳无功地重重跌回地面,最后只能艰难地转过头,充满戾气的凤眸警惕地盯着朝他走来的模糊黑影,眼前重影让他分辨不出来者何人。
手指轻转,莫绝捏了个诀,终于看清火衣霓裳的小凤凰。
金色的眼眸正浸满冷芒,像极了幼兽面临威胁时,露出锋利的爪牙。当看清来人,这才倏然变得柔软。
“神上...”身受重伤的凤歧轻唤莫绝,声音低回眼神慽慽。
莫绝蹲下来细细检查小凤凰的受伤情况,平齐的伤口淌着鎏金暗光,那是被法术灼伤的痕迹。
从黑雾包裹的暗影来看,是魔界的手笔。人界怎么会有魔闯进来?能重伤凤歧的,绝不是小角色。修长手指点过伤口,凤歧的伤情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满身伤痕的凤歧伏在少年的膝盖默不作声,只有那微凉的指尖划过伤口时,喉间才发出隐忍的哀鸣。
莫绝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将凤歧轻轻搂在怀里。
他试图寻找到哪怕一丁点的神力来为小凤凰疗伤,然而元神处游离的灵气早已淡薄轻袅。自从那晚解除封印召唤轮回,残缺的元神因为无法承载应有的神力依旧空虚。
凤歧依偎在莫绝怀里,神上微暖的怀抱让他忍不住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那个蓝眼睛的,长得像人鱼王子般的男人,是神上在人界最重要的朋友,这才为那人挡下致命一击。神上不会怪他擅作主张吧?
“少爷,要打电话给医院吗?”站在门口的安和出声询问。
虽然完全不认识那个躺在少爷怀里的人,不过看伤势应该伤得很严重。
“打吧。”
说着,莫绝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小凤凰失去光泽的银色长发。
只能先带凤歧去医院了,尽管法术伤痕在人界无法治愈,但起码能暂时缓解肉身的痛苦。其他的,他会再想办法。
乏力的感觉让凤歧感到阵阵眩晕,他说不出更多的言语,只一遍遍地低唤“神上”,仿佛那一声声低吟能减轻深及灵魂的灼痛。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遥远的初神界。
父亲复杂的目光,师父冷漠的呵斥,飘远的记忆如湖面倩影,轻巧得一吹就散。意识逐渐迷离,他听到神上温柔的呼唤,那是桃花盛开的声音。
世说仙人之姿,深山而居,朗艳独绝。与神上一起生活的万年时光,如戏剧过幕般一帧帧闪过。
神上酿的酒是神界最好喝的,第一次来到桃花渊,他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神上种的桃花是神界最美的,桃花渊前桃花山,桃花丛间桃花仙。神上醉卧枝头的背影,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万年的记忆在汹涌,混乱的思绪在浮沉,凤凰魂魄正在被迫抽离元形。
“神上,一定要小心魔界...”
本想用尽全部气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却还未来得及告诉神上是谁闯入人界,凤歧便化回原形。
莫绝沉默地看着火衣霓裳幻化为金色虚影,小凤凰遍体鳞伤地躺在他怀里,渐渐没了灵气波动。
慢慢地,连凤凰轮廓也变得浅淡,最后化为一颗散发着紫金荧光的元珠悬浮在空中,继而又隐于骨节分明的手指间。
“少爷,救护车马上到...”安和刚通完电话一抬头,就看到莫绝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少年眼神怔怔的,似乎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躺在少爷怀里的那人呢?安和百思不得其解,消失了又意味着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心地确认,“少爷?”
回答他的,是满室的静默。
一种悲伤在空气流淌,没有眼泪,也没有号啕,平静的少年在静默,静默地感受着。
痛不欲生的身体感官早已麻木,元魂碎片被抽离的感觉一点点刻在灵魂记忆之中,独属于凤歧的气息,消失了。
直到最后一丝牵挂也感应不到,莫绝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沧海桑田,亿万星辰,他竟然又回到了原点。一个人,他又是一个人了。
游丝飘荡,包裹那双手的碎灵起起伏伏,那团如雾般的莹白灵气,终究随风一起散了。
门缝有冷风吹过,脸颊凉凉的,安和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没想到光是看着这一幕,就看哭了。少年那隐于平常的静默让他意识到,那人的消失,对莫绝来说,是生离,亦是死别。
莫氏医院派的人来得很快,一路警灯呼啸,争分夺秒把卡尔斯推到抢救室。
慕云飞收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再见到莫绝已经是九点多了。
少年坐在抢救室外的座椅上,沉静面容满是病态的苍白,唇间殷红也浅淡得惨白。
慕云飞担心极了,“去休息会儿吧阿绝,这儿我守着。”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少年从来到医院就一直保持沉默,始终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浓密的眼睫堪堪遮住半面桃花潭,斑驳光影氤氲着恐怖的气场。
见状,慕云飞消了声音。他来之前问过了,卡尔斯来时处于昏迷之中,推进去已经近两个小时。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莫绝的反应,他希望卡尔斯不要有事。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这将会给莫绝带来怎样的打击。
思索间,抢救室的红灯突然熄灭。
侧墙的帘子高高拉起,宽大玻璃终于显露出室内的场景。有医生缓缓从大门走出,神色却是不约而同的凝重。
三四个医生站在莫绝不远处,五分钟过去了,愣是没人敢上前。
直到慕云飞神色复杂地出声询问,才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怎么样了?”
空气里微抖的音调,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望而却步。
“很抱歉,”
像是刚听到动静一般,主刀医生刚说完三个字,莫绝猛然站了起来。
他抬起眼帘看看那屏双向玻璃,又看看已经准备好说辞的医生,冷冻般的视线让对方瞬间噤声。
静默的空气接近冰点,以少年为中心的气流旋转起压抑的气场。过了几秒,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莫绝朝抢救室走去。
“都出去。”微凉的声音响起,惊了一屋还在忙碌的医护人员。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出声阻拦这样的少年。那孤决的背影渲染上悲伤的气息,竟是这般悲情。
慕云飞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重,他看向站在一旁叹气的医生,“你继续说。”
“病人陷入深度昏迷,脑干反射消失...最后宣布为脑死亡。”
听着医生的小声解释,慕云飞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屋内的莫绝。
他看到少年来到床边,在床畔缓缓坐了下来。莹玉手指握住冰凉的手掌,然后闭上眼睛。
少年闭上眼睛,也关上了那扇旁人可窥的窗户。也许,那双黑眸里此时载满盛不下的哀伤,可惜再也无人能解。
尽管整个过程都平静得不像话,慕云飞却深刻地感受到一股悲凉的气息席卷而来。
大概再强大的内心,再冷清的性子,面对众生疾苦,生离死别,也难掩那份最纯粹的悲伤。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莫绝如此清醒地表达伤感,少年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死亡,那是不逊于任何眼泪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