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切而沉重的音调夹杂最后一丝希翼,顾言近乎崩溃地看向那个面容精致的女子,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
锐利紫眸沉沉地打量男人几秒,兰切特与莉莉安对视,点了点头。
不稍片刻,直升机搜救队悉数派出,医疗团队也全部整装待命,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测之上。
莫绝找到了。
就在顾言报出的地标附近,搜救队找到了雪地里的莫绝,并连夜送往戈林郡皇家医院。
前往抢救的人员都觉得少年已经没救了,雪崩发生后被埋超过半小时,生还率便几乎为零,天知道莫绝已经在那儿躺了多久。
医院里弥漫着压抑的空气,抢救室还在竭尽所能地进行最后的抢救工作。
复温,除颤,升压...尽管希望已经渺茫,但只要还有心跳,终归还是存留一线生机。直接宣布死亡,是抢救室外任何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直到心电图永远地连成一条直线,任何仪器都挽留不住生命的流逝时,医生们终于回过头,朝玻璃窗外无声地摇摇头。
向来没心没肺的斯图尔特此时也安静得可怕,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屋内的动静,漂亮的紫眸涌动着一层浓浓的雾气。
莉莉安深深叹了口气,斯图尔特平日是什么行事风格她是清楚的,她不该因为皇室行程,就那样放心地将莫绝交给斯图尔特。
兰切特依靠在莫如风怀里失声痛哭,汹涌的泪水打湿男人的衣襟。
走廊里人们或坐或站,却都不约而同地眼含伤痛。似有若无的啜泣声在空气中蔓延,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言双眼通红,憔悴的脸上依稀挂着干涸的泪痕。掌心覆过眼睛,滔天的悔恨早已将他吞没。
心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刀,那伤口血淋淋的深不见底,像是道黑幽幽的深渊。深渊里站着另一个自己,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如果那晚他死死拦住莫绝,莫绝是不是就不会离他而去了?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莫绝留给他的信息,莫绝是不是就可以活着回来了?
泪水流尽,留下的是无法舒缓的悲痛,他站在巨大的深渊面前,在一声声质问中濒临崩溃。
他无比清楚,在场所有人中,他是那个最应该知道莫绝行踪的人。
然而可笑的是,在得知莫绝被救出的那一刻,在内心最深处,他还抱着一丝最隐秘的庆幸。
在他的认知里,他所爱的那个人,总能化险为夷,游刃有余,神秘得无所不能。他深深钟情这样的莫绝,足够优秀,足够强大,也足够爱护他。
他满足于这种安稳的陪伴,欢喜于未来可期的幸福。渐渐地,他对那个总喜欢以神仙自居的少年产生的依赖,早已不知不觉地渗入生活的点点滴滴。
莫绝一定会没事的吧?他记得当时,他这样对自己说。少年总是计划性很强,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近乎自欺欺人般地,他那时自我安慰着,一如那晚临别时的拥抱。他像个道貌岸然的刽子手,拿信任当借口,一步步抹杀莫绝生还的可能。
如今,莫绝就冷冰冰地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笑着跟他玩闹,再也不会欢喜地品尝刚出炉的甜点,再也不会跟他说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太多的如果都救不回他的少年了,胆怯和庆幸让他永远地失去挚爱。视线从病房移开,顾言将脸庞埋在掌心,压抑的哽咽声终于从指缝溢出。
床旁站了许多人,有莫绝的父母,哥哥,姐姐,还有连夜赶来的温莎夫人...莫如风深深看了眼沉默的斯图尔特,抱起哭至晕厥的妻子,率先离开房间。
自责的还在自责,难过的依然难过,希瑞绷着惯常的冰块脸,良好的职业修养让他在这个特殊时期,依然一丝不苟地做着身为管家该做的事。
当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后半夜了。人群渐散,屋内只剩下那具冰冷的凡身,还有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的顾言。
床尾立着一抹虚影,冥夜依然撑着那把火红的油纸伞。窗台上放有一盏素朴的烛灯,烛影摇曳,映出少年的模样。
两人来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虚无状态的他们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偶尔交谈两句。
冥夜安静地看着床边光景,而莫绝就慵懒地横坐在窗台之上,垂落的双腿一晃一晃。
待人群散尽,莫绝伸了个懒腰,瞥了眼烛心的灯捻,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而此时,冥夜轻袅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他就是顾言?”
闻声,莫绝循着冥夜的视线看去,原来是一直站在门口的顾言朝病床走来。
莫绝撇撇嘴,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顾言在床旁突然半跪下来,执起床上少年冰冷的手掌,深深烙下一吻。
那俊朗星目此时布满血丝,皲裂的唇瓣有些许颤抖,莫绝望着那张脸,突然没了声音。
“对不起,那晚我不该放你走的...”
“你总说自己是神仙,所以你这是离开人间,回天上了吗...”
病房里回荡着男人温柔的低喃,充满磁性的男低音仿佛在为床上的少年念着恬淡的睡前故事。
“那把我也带走吧,我会洗衣,做饭,还会做你最喜欢的红豆酥...”
男人一边说,一边将少年的手掌贴在脸颊,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仿若喃喃,“戈林都快夏天了,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莫绝眼神复杂地看着床边的男人,记忆穿越万年,熟悉的场景每一帧都历历在目。
“你可是要离开这人界,回了那九重天?”还记得那日的思无崖,细雨微蒙,和风硕硕,那人一身素衣,仰头问他。
“把我也带去可好?我会煮茶酿酒,还会弹你最喜欢的聆歌赋...”
那时,他站在崖边笑而不语,只消伸出手掌抚了抚那人的脸颊。
“这都快夏天了,你的手为何还这般凉?”山崖云雾缭绕,那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留我一个人...”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顾言细语轻喃着,当两道声音渐渐重叠,莫绝望着床旁,一阵恍惚。
冥夜始终静静地旁观,他看看无声流泪的男人,又看了眼神情复杂的莫绝,心下顿时明白几分。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这人便无由觉得熟悉,这眉眼确实像极了冷颜转世。
可是为什么他看不出这人的前世今生呢?冥夜看着那人影,心生困惑,难道是因为他法力还未完全恢复么...
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许久的沉默过后,男人俯身吻了吻少年的额头,轻声道,“莫绝,我爱你。”
与冷颜不同,对待心爱的人,顾言向来不吝啬真情流露。这不是莫绝第一次听到这般话了,然而这一次的感觉却不同以往。
原来“情爱”二字可以这般沉重,深沉得无从谈起,深重得来不及离别。若不是冥夜在荒缪空间找到他,已是游魂的他怕是永远都无法看到这一幕。
苍白的少年依旧没有回应,安恬的面容像是睡着了。
顾言最后一次摸摸那张脸,然后挣扎地站起身,拿起搭在床旁的外套,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外。
莫绝沉默地看着顾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男人绝望的眼神浮现在眼前,蹒跚的背影无端让人心生不安。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冥夜看出莫绝眼中的隐忧,出声提醒。
“不了...”
莫绝收回视线,迟疑地看向床上的凡身,“反正...过了今晚,魂魄归体我就活了。”
莫绝在犹豫,冥夜笑着想,没想到这凡人竟有这本事。能够触动莫绝内心的,六界之内也不过寥寥几位。
那他要不要暗中推一把呢?看到倚在窗台上的莫绝心思早已飞远,冥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过了今晚,你能活,他就不一定了。”
闻言,莫绝猛地抬头看向冥夜。冥王看凡人,可是能看出前世今生阴阳命簿的,冥夜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只见冥夜与他对视,颔首笑道,“还不快去。”
“!!!”
莫绝不疑有他,直接从窗台跳下,提起那盏快燃尽的烛火,便朝外面飞去。
瞧着那急切的身影,冥夜想,原来莫绝的心还能够为爱而跳动,真好。
窗外夜色渐渐淡了,冥夜依旧撑着朱伞守在床边,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