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垂下眼睫,良久才传来一声轻笑,似感叹,似自嘲,“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
静默的空气中,仿佛有一线裂谷在蛰伏。男人此时沉静得像尊雕像,没有丝毫生气。
不慎滚落的石子坠入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刚刚的温情都恍如假象,被某种贪婪而危险的巨兽悉数吞没。
死寂的冰冷悄无声息地蔓延,莫绝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熟悉这种感觉——冥界所特有的死气,难以察觉却寒彻灵魂,噬骨入髓。怎么会这样?
这时,顾言微微皱眉,似有所觉般抬头, “怎么?”
男人问得认真,好像只是单纯地疑问,又好像有点别的意思,浓密的眼睫半遮半掩,黑眸有些躲闪,虚虚落在少年的鼻尖——避开干冷的唇,也避开那双洞悉一切的桃花眼。
他错过了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等回过神,莫绝已经来到身旁,不容置疑地挑起他的下巴。
“我神陨后,你去了哪里?”
“......”
被迫对视的瞬间,顾言眼神闪烁。无论莫绝还是墨诀,他似乎从来不是对手。
不必费力伪装谎言,对方总能察觉到他想要隐瞒的真相。只是有些字眼蜿蜒过咽喉,跋涉过舌尖,在唇齿边徘徊许久,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男人不语,莫绝便追问道,“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顾言回望近在咫尺的少年,容貌修雅,双眸微敛,身上那股温柔沉静的气息几乎骗得他神魂俱碎。
有颗巨石堵在心口,汩汩流动的溪水或逆流,或满溢,最后溅上石壁,只消那人一句话,便是决堤。
他望着他,轻声回答说,“不曾。”
莫绝愣了下,心霎时一软,“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顾言眼眶一红,一滴泪便落到了莫绝的心尖尖上。
只听见他抖着声音说,“你信我。”
颤抖的尾音在耳边回荡,男人眼睛湿漉漉的,身上笼罩的硬壳被击碎,刮伤内里的珍珠,流出赤城的血液。
终是不忍心,莫绝咽下多余的话,伸手拭去男人眼角的泪,“嗯,我信你。”
这时,客厅钟声响起,时针已然指向十一点。
顾言定定神,起身收拾起散落在茶几上的琴谱,“过两天就是演唱会,我今晚该回去了。”
“嗯,你路上小心。”
“好。演唱会你真的不打算去吗?”
“不去。”
听到如出一辙的拒绝,顾言脸色发苦着解释,“不难听的。”
只见莫绝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签上名字,不冷不热回了句,“赶着去被求婚吗。”
顾言朝文件夹后的人影偷瞄两眼,小声辩驳说,“谁说要求婚了...”
“这几天剧组比较忙,不求婚也去不了。”
“那你...记得看直播。”
“好。”
深夜,内宗。
倒钩挽成的长鞭刺破空气,堪比磨得光亮的快刀。
一瞬间的接触后,皮肉被划开两半,切面平整,被血管紧紧束缚的血液淂到突破口,瞬间挣脱出来,有几滴溅在实木地板上。
安乾跪得笔直,目光下视,平声念出严苛的宗法刑罚,不惶恐不谄媚,不鄙夷不庄重。像个失去信仰的教徒,只是必经的程序,必守的规矩。
行刑者像个偏执的画家,执意要在白色画卷上涂满血红的底色。
疼痛侵蚀着男人的意志,在避无可避的疼痛中,他满头冷汗,意识模糊,脑中再次回忆起十岁生日那天。他走出训练营终点,兴高采烈满心献祭的虔诚,莫绝同他擦肩而过,眸色浅淡,映着北苑楠木琉璃的烛火。
安乾忽地笑了,血气上涌,咳出几丝血沫,春樱般的色泽。
不知何时,鞭子戛然而止,“吱呀”一声,罚堂的门开了。人头攒动的脚步声远远而来,头顶传来行刑者恭敬的问候声。
“郁家主。”
来人一身青色,高挑的身量自上而下打量着刑台中央的人,语气微沉,“你先出去。”
“是。”
“还不准备说点什么?”
无人应声,安乾跪坐在那汪血红中,眉眼低垂,神情冷淡,宛如一尊收敛了刀锋的杀神。
“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郁修文踱步上前,冷冷看向男人。
那一眼藏了千支利剑,锐意煞气,锋芒毕露。
安乾不闪不躲,抬头接了这个眼神,甚至还微微勾唇,哂笑一声,“那就动手啊。”
他用手背擦干嘴角的血,眼睛亮得惊人,“主子给你立威的手段,不会下不了手吧。”
郁修文微眯双眸,大大方方承认, “我确实想杀你。但少主要我留你性命,还给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安乾一怔,显然没想到莫绝会下这种命令。进了罚堂,他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
“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郁修文嘴上似好心提醒,眼中的恨意却是毫无掩饰,“你若不领情,我自然不会放过你。”
空气沉寂片刻,安乾艰难地撑起身子,倾身凑到对方耳畔吐息,“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