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一眠盯着她的侧脸,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落寞。
除去他和姚文恬几个人,就算是现在,秦姝也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吧。
“你知道么,有些师姐还骂过我贱胚子……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就因为很多师兄都对我很好。”
无论她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又或者被多少异性追求着,在背地里的时候还是会被一些嫉妒者不断咒骂。
“之后灵宗的风气好了很多,也开始接纳普通的弟子。但我还是找不到一个能跟我说上话的人。”
“那……你在洛州的时候,过得好么?”
秦姝转头看他,崖上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聂一眠将她眼底涌上的泪看得分明。
“我……不知道。”
秦姝用手背抹去眼泪,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一个炉鼎生下的孩子,可能连庶女都算不上。虽然过的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也能勉强解决温饱……”
秦姝话间顿了一顿。
“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她是秦家的嫡长女,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聂一眠一愣,看着秦姝明显柔和下来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比我要大上许多,还抱过我教我说话,喜欢和所有的人背道而行,曾经也因为很多的事情跟父亲争吵过……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秦姝说到这,不免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在羡慕,或者是别的什么。
“后来在我七岁的时候,她离开了洛州,再也没回来过。再过一年,我也被送去了灵宗,生死随意。”
聂一眠不经意地问道:“那她叫什么呢?”
秦姝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对这位“姐姐”很有好感。
“她叫秦双。”
秦家双姝。
…
把秦姝送回玉女峰后,聂一眠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口中所说的“秦双”是不是就是他在现实世界里遇到过的那个「Q学姐」。
从秦姝的描述上看,这个“秦双”的性格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是基本吻合的。
难道这个世界的她也影响现实的能力?
可无论怎么看,她也不应该在现实世界里和自己牵扯上关系啊……
用前世的因果论来说,他找不到半点和她有关联的地方。
聂一眠脑子里一团乱麻,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来就不愿在想了。
留着明天再想好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雷霄谷,首先要去见的就是宗主夫人林氏。
聂一眠本来还想着要调出宗晨的语音记录,但又忽然想起系统已经不在身边了,现在的他甚至不是她们的宿主。
哎。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意料之中,林氏在等他,还做了满桌的菜。
宗晨不在,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氏热情地拉着他在桌前坐下,满脸笑意地说道:“一眠,来尝尝娘做的菜,我可是学了好久呢。宗晨那小子昨天就想吃,我就留到今儿做给你们吃!”
聂一眠刚开始有一些语塞,但旋即反应过来,客客气气地回道:“您辛苦了。”
林氏给他夹着菜,嘴里念叨着:“什么辛苦不辛苦,做个饭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聂一眠:emmmm……他真的很不擅长对付长辈,特别是林氏这种过度热情的。
虽然知道她是因为他和宗晨的道侣关系才会这么热情。而且在以前她也极力撮合他们在一起,经常以学做菜的名义让他过来雷霄谷和宗晨见面,还有一起吃饭……
“别愣着,吃啊。”林氏夹起一片鱿鱼卷放到聂一眠的碗中。
“他呢?”
“晨儿一会儿就会过来,你先吃。”
聂一眠动了动筷子,但依旧没有下口,一是他今天和秦姝他们在外面刚吃过,二是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不对劲呢?
聂一眠抬头去看林氏,只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以前她是热情,现在是格外热情,感觉掺了点其他的什么。
看着碗里的菜,聂一眠就在犹豫:这饭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最后他在林氏灼热的目光下放下了筷子,说起了另外的事。
“您能跟我说说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宗晨过得怎么样么?”
“宗晨?”林氏明显被他的话题吸引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宗晨的事。
聂一眠正襟危坐,一副很认真听的样子。但其实除了内门大比和宗晨闭关那件事,他都自动过滤掉了,然后想着其他的事。
不愧是我,聂一眠.jpg
其实他还想睡觉,一直把哈欠忍着,眼角都憋出泪来了。
看在林氏眼里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感动。
感动宗晨为他所做的一切。
这样一想,她就更来劲了,把宗晨小时候做的事都一个不漏地劈里啪啦说了出来。
这边正说得起劲,宗晨就刚好走入屋中,听见母亲在对聂一眠说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母亲!”
他一说话,桌前的两人便朝他看了过来,特别是聂一眠,眼里闪烁着泪光,本来就稍显稚嫩的脸现在更惹人疼了。
林氏一边掩嘴偷笑,一边招呼他过来。
宗晨挨着聂一眠坐下,想着伸手将他眼角的泪揩去,但没想到聂一眠自己躲开了,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聂一眠也愣了一愣,气氛不免有些尴尬,好在他最后及时反应,说道:“我没事,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了,但宗晨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而坐在他们一旁的的林氏将他们的反应都一一看在了眼里。
“快吃吧。”
宗晨应了一声,聂一眠则默默地端起了饭碗,然后把碗里一半的菜都夹进了他的碗里。
“你吃多点。我今天跟他们出去吃得有些饱了。”
宗晨面上刚露出的喜色又渐渐褪去,紧接着怒火开始在心里蔓延。
他们!
他们!
总是他们!!
你什么时候能多陪陪我?!
宗晨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连盛菜的瓷盘都震了一震。
林氏吓了一跳,刚想着要劝阻,就见宗晨一脸阴沉地拽起聂一眠往屋外走去。
“晨儿!”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迷雾里,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氏看着这满桌的菜,伤脑筋地扶额叹息:“罢了罢了。”
她传唤一声,紧接着一个侍婢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两杯酒水。
“给他们送过去。还有,跟晨儿说是我让他喝的。你一定要看着他喝下去。”
既然都不吃菜的话,那就喝酒吧。
“是。”
…
…
“你和秦姝去了哪?”宗晨揪住聂一眠的衣襟,将他死死地按在桌子上,神色狠厉。
聂一眠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老老实实地回答:
“只是去看落日。”
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瞒的,索性就直说了。
“看落日?”宗晨被他的话气笑了,也不在乎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大发雷霆地挥砸房里的东西。
“你闭了三年关!出来不回雷霄谷也就罢了!竟然还和她在山上看落日!”宗晨怒不可遏,攥住聂一眠的手腕厉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我才是你的道侣!聂一眠!”
“……”
聂一眠依旧沉默,目光放到别处,看上去就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既不想回答,也拒绝和他对视。
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
宗晨进一步被激怒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聂一眠这种态度。
明明当初答应结道的是他,现在拒绝和他接触的也是他!
仪式办了,血契也结了,临到最后一步他就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除了跟外面的男男女女勾搭,每次回到他这儿就只会使冷眼!
他们真的是道侣么?
试问有哪一对道侣刚刚结契就急着闭关修炼的?!
“你再敢去找她厮混,我就让你永远都看不到她。”宗晨逼近聂一眠,强壮的身躯几乎要压垮他,“其他人也一样。”
聂一眠脸色一沉,被人如此威胁,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我和他们只是朋友。”
“我不管是不是朋友,现在我们成婚了你就必须和我呆在一起。”宗晨用命令的口吻说着,手抚上聂一眠的颈项。
被他的手指触碰过后,那里的皮肤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雷纹标志。
这是他们结契后的产物,只不过到了现在,他都没有真正地动用它逼聂一眠就犯。
他以为以他们的关系,所有的事情都会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在两人对峙之时,门被叩响了。端着托盘的侍婢低眉垂眼,恭敬地将酒水呈上,并交代了林氏所说的话。
宗晨眸色一暗,毫不犹豫地将之一饮而下。
聂一眠当然也感觉到了什么,极力避免自己和他接触,但自己的手腕依旧被大掌紧箍着。
宗晨端起另一杯酒,抵在他紧抿的唇上,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他喝下去。
聂一眠连连后退,不过又被大力地拉扯回来。他依旧不肯喝这不明不白的酒,心里也清楚林氏的目的。待宗晨强制地捏上他的下颚,他便使了修为挣脱。
“别碰我。”聂一眠气势凌人,他这三年提升的修为足够把宗晨剥一层皮下来!
若不是受制于现在的状况,他又怎么可能让他碰得到他?
那林氏暗中作梗,还想以这样卑劣的手段让他们尽早结合,简直痴心妄想!
宗晨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似在惊诧他的修为。
不过现在在他看来,修为也无足轻重了。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用武力制服他。
“不喝就不喝吧。”宗晨神色逐渐恢复平静,将酒洒倒在地。
聂一眠依然保持警惕,退到门边打算与他分房歇息。
宗晨没有什么动作,只静静地看着他,和之前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聂一眠触上门栓,一股强烈的灼痛感从手上传来,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这是什么……?
结界?
心里的不安加剧,聂一眠退到了一边,他看见了白锦书,他就站在院中,还用一种十分痴狂的眼神盯着他。
又是白锦书!
又是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
聂一眠感觉有些晕眩,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地,一股无名火似在体内烧了起来,烫热异常。
他抚上颈侧,那里的感觉尤为明显。
紧接着,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以为我永远也用不到这一招。”
“你……”
聂一眠的视线渐渐暗了下来。
…
…
玉女峰上,秦姝辗转反侧,脑中竟是想起了聂一眠认真听她诉苦的模样。
脸色不免红了起来,将头埋进被中把小心思藏着掖着。
这时敲门声传来,仿佛是被什么人轻叩了几下,打破原有的寂静。
“谁……?”秦姝坐起身子,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和害怕。
她的话没有人回答。
当她下床想要一探究竟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了出来。
反应不及的秦姝瞪大了双眼。
…
她被带到了雷霄谷,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将她按跪在屋门前。
“什么……”
秦姝抬头,却在这时见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
“聂一眠……”宗晨吐出热息,紧紧压制住身下微微颤抖的人,“你该喊我什么?”
“你休想……”聂一眠咬牙切齿,贯注一气挣脱一只手抓向他的脸。
宗晨微微偏头,几道血痕蓦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和我结道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而他自己却傻傻付出了所有的真情,换来的只有漠视和冷遇还有拒绝和伤害。
“我让你远离他们和我呆在一起根本就没有错!”他歇斯底里地叫嚣,动作也愈发地狂暴。
曾经的理解和温柔现在都变成了凶暴的怒火,聂一眠的脖子被他狠狠地掐住,只需要轻轻一下,他就能拧断它。
“呃——”
聂一眠难受地喘|息,不断地挣扎想要摆脱束缚,但是到最后还是被血契压下了所有的反抗。
额上的黑色龙纹隐约要显现出来,聂一眠呜咽着捂上额头,一边承受着可怕的孑然怒火。
还不是时候……
他的力量不能用在这个时候……
…
…
秦姝哭得泪流满面,手脚全是冰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她只能被迫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叫喊。
天光微亮,她在朦胧的泪光中看见宗晨从屋中走了出来。
“你再敢和他走在一起,我就杀了你。”男人眼神阴森狠厉,带着满身的血气。
秦姝瑟瑟发抖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想要走进屋中。
这时宗晨抬腿将她踹趴在地上,一只脚还重重地碾压着她的背脊。
好痛……!!
秦姝咽下苦楚,她的视线正好窥看到屋内的光景。
“聂一眠——”
床上的人气息微弱,连睁开眼去看她的力气都全无。
杂乱的衣衫上沾满了红色的鲜血。
“看够了吗——”宗晨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他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听见他的话,秦姝瞳孔一震,双肩微微颤动,隐忍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不!!!”
“不是我!!!”
宗晨脸色阴沉,倏地放开她,抬脚踩下,霸道的力道似要把她的脊骨都踩断。
“啊啊啊啊!!!”
匆匆赶来的林氏看见秦姝这般惨状,不禁用袖掩了掩视线。
她向一旁呆站着侍女呵斥:“你们还不把少宗主拉开!”
侍女有些害怕地瑟缩,当下谁敢去触他的怒火?
眼看着秦姝就要昏厥过去,林氏快步上前劝阻。
“晨儿——别打了!”
宗晨将她挥开,目光犀利。
“少来管我。”
“你!”
林氏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聂一眠跌跌撞撞地屋里走了出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放她走……”聂一眠艰难地喘着气,一手攀靠着门边才能站稳脚跟。
宗晨看见他,动作顿了顿。
一旁站着的两人眼疾手快地将秦姝拽起拖了出去。
“……”看着她被送离,聂一眠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中。
宗晨瞳孔微缩,迅速一跨大步上前,及时地抱住了他。
林氏见状,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女准备浴水。
…
门窗紧闭的屋中,连连的水声响起。
聂一眠意识模糊地靠坐在宗晨的腿上。
他恍惚地感觉到有人吻在了他的脸颊上说着一句话: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你该如何唤我?”
有谁的声音和他重叠在了一起。
聂一眠动了动满是伤痕的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无论宗晨怎么逼迫他,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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