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
……
他们一个个走过,他们的少帅却连扯动嘴角给他们一个微笑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努力地看着听着,试图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容颜和名字。
卫铮实在不忍心少帅再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先是让不要报军阶了,只报姓名,后来就姓名也不让报了,只让他们走过,让少帅看一眼……
梅长苏看着这些旧部一一走过,甚是欣慰,心里默默地的说:“父帅,小殊做到了,从梅岭侥幸偷生后,我就发誓,我是他们的少帅,要照顾好他们,如今沉冤得雪,再立军功,他们的后半生不管出仕还是回乡应该都是平安喜乐的了,我做到了,可以去见父帅和在梅岭冤死的众位叔伯兄弟了,只是如今这副容颜,你们还认我吗?”
只是梅长苏永远不会知道了,他的这些旧部,包括跟了他近二十年亲如兄弟的副将卫铮,都骗了他,后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入朝做官,也没有一个人回乡荣养,这也是他们唯一一次不遵少帅的将令。
都安顿好了,最后梅长苏勉力仰头看向在背后拥着他的蔺晨,蔺晨强抑悲痛,压住颤抖的声线对他说:“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现在连呼吸都费劲,我会照顾好飞流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放心吧!”梅长苏怕飞流这孩子无法承受苏哥哥逝去的惨痛,三天前已派人哄着飞流回琅琊山了。言罢蔺晨也忍不住两行热泪如清泉般汩汩涌出。
梅长苏脸上露出释然安心的神情,也实在没力气说话了。这副身体让他压榨到极限,能撑到此刻已是实属不易。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转向帐门,目光定格在那里。帐中静默了,大家都知道他在等谁,等那个他最牵挂的人。大家就都陪他一起等……
然而虽然三天前接到飞鸽传书,传来大梁四境初定,太子委国事于言候纪王,日夜兼程赶往北境的消息,但是毕竟从太子出发到现在也不过五天,而金陵至北境又何止千里,太子殿下能赶到吗?少帅已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他能等到吗?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一片静默,时间仿佛凝滞了……
终于,一声悲怆的呼喊传入帐中,“小殊,你不要走!”帐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入。梅长苏已渐失去神彩的双眸猛地一亮!然而只一瞬,便黯淡下去,随之浮上的是一片死气……赤焰少帅、江左梅郎、大梁监军年轻的生命就定格在这一瞬!
佛说:一弹指有六十刹那。而上天何其残忍,竟连一刹那也不给他们。二人竟连一刹那的对望也来不及,就天人永隔……
大梁太子萧景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梅长苏榻前。还好,我的小殊睁着眼睛,没有昏迷,你可知道这三个月中多少次梦到你同在九安山那次一样昏迷不醒的样子,我都会吓醒再也无法安眠。只是……我好不容易赶来了,你怎么都不看我呢?这眼神……怎么没有一丝神采?
蔺晨好像被抽离了魂魄一样,面无表情,木然地移开了一直按在梅长苏脖子上感知脉动的右手,轻轻地合拢他的双眼,心已痛到没有知觉,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长苏已经去了,你,来晚了!”
萧景琰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我日夜兼程,跑死了五匹马,怎么会来晚?小殊,我已拼尽全力,为什么还是赶不上你的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茫茫北境,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赤焰!”
悲壮雄浑的赤焰军歌响起,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到整个北境军营,每个人都用心用血泪唱着这首多年来深入人心的军歌,为赤焰少帅一壮行色!
林帅走了,少帅也走了,然赤焰军魂不灭,北境这支杂牌军在短短三个月内被他们的监军整肃、训练、实战,注入了军魂,创造了辉煌的胜利,彪炳史册!不久,他们将拥有新的响亮名号:长林军,承当年赤焰军之志守护北境!
长苏,你走得可安心了吧?
此去泉台召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相信到了那边,你也是最明亮的那颗星!
许久许久,歌声渐落,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痛哭,十万将士,举营皆悲,十数里外仍可听到,而营中北境一冬无雪干涸的地面竟被泪水湿透了……
大梁元祐七年二月初三子时,北境军监军苏哲殁于军营之中,三军大恸。
而这一天距离他的三十一岁生辰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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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中赤焰军歌改编自南北朝时柔然汗国军歌。
“此去泉台召旧部,……”一句引自陈毅元帅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