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烂的贱骨头!家里那么多肉的菜的你不吃,跑来这儿啃别人剩下的骨头!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老金家的!"
阿金憋红了脸,很窘而用力地道:"别嚷!"
"别嚷?唾!我知道你是个烂骨头!家里你要吃什么没有?巴巴地三天两头烧鸡烧鹅买你吃,你倒跑了啃人家剩的骨头,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这女人骂喊着,阿金再也坐不下去,起身离了大酒缸,身后女人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口中还是高声骂:"贱不死的烂骨头!家里有肉你不吃……"一路里骂出去了,骂着骂着,一直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只她和男人两个了,那女人忍不住,自顾自抹起泪来。
大酒缸里人都很惊奇了,事后有人说,那两位妇人,一位是阿金嫂,一位就是王胡嫂了。据家里的女人说,王胡嫂本来和阿金嫂是蛮好的,后来她们一起给一户大户人家做刺绣,阿金嫂比王胡嫂绣得好些,王胡嫂气不过,两人吵嘴。
阿金嫂从前一直夸说自家有钱,男人天天吃肉,王胡嫂听了便向自家男人说,意思是要男人学人家阿金,多挣钱。
然而王胡嫂的男人一日也去大酒缸里喝酒,亲看见阿金向白四爷讨骨头的,回去随口就把这事儿告诉了王胡嫂,如今两人吵起来,王胡嫂便把旧事重提,嘲笑阿金嫂扯谎。阿金嫂死口不认,被王胡嫂逼到大酒缸里去验证了,所以闹出这一场事来。
说到这,大酒缸里坐着喝酒的一位男人叹起气来,只说道:"其实一一白四爷点的肉菜那么多,何苦只给阿金骨头吃。"
"是呀是呀!"众人附和起来,忍不住向角落里白四爷道:"四爷,真的,唉……不是咱大伙儿说,可……这事儿您真也有些不对,您那样的家私儿,拔根毛,够比咱们的腰粗了,何必只给阿金骨头吃。"
然而白四爷坐在角落里不搭腔,只冷笑了笑。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酒缸里人渐慢散了,回家的路上,或许还可以听得到王胡嫂同一起在门口择菜的邻居闲聊,用一种带了点得意的胜利口吻道:
"哎呀,我还羡慕她呢!我说阿金家都是吃肉的呀,后来我男人告诉我哇,亲看见她男人在大酒缸里嘬人家啃剩的骨头哩!"
大酒缸里人再走得远些,或许又可以听到阿金嫂在那里故意地高声道:
"家里有肉吃你还去嘬骨头,你这个贱骨头!天生贱种!"
这天傍晚,刘掌柜家在院子天井里吃晚饭,饭桌上余二忍不住议论了白四爷几句,那意思也是怪白四爷只肯给阿金骨头吃。又说起阿金嫂对阿金坏,一点面子不肯给他。刘太太听了,叹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你以为阿金老实?其实每次阿金在大酒缸喝醉了,回家都打人。吓!这条街上邻里街坊谁不知道?他女人被他打得惨哪!哼,其实说起来,也不一定是喝醉了,不过借着一个借口打人罢了。"
刘掌柜的接口道:"可不一一就是两人刚结婚那儿,也打!"
余二听得征了。晚风吹拂中,天井里树的叶子飒飒作响,像在有人轻声吟唱。天边霞光未散,红的红,紫的紫,红紫的伤痕。余二怔了好一会儿,一霎时只觉非常地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