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五十多岁才只是个童生的老童生,"阿金讲给阿金嫂听,"他是投河死掉的,昨晚才被人发现,听人家说,是为着有一天里人家骂他废物的老书生,他气不过,投水死了。"
"阿!可怜!"阿金嫂这样说。阿金满意了,继续同阿金嫂说着,"是呀是呀!假若那人没有骂老童生是废物的老书生,他是不会投河死的。"
"可恶!"阿金嫂叫起来,"那骂人废物的人真是一个猪猡!为什么要骂人呢?"
阿金听了这话,越发满意了,于是安心吃起菠菜来。
吃完饭,阿金站起身来,预备着去门外同几个朋友闲聊,刚走了几步,冷不防身后阿金嫂大叫起来:
"难道你不刷碗么!你一天里,才挣三角钱,我每天给你去大酒缸里的肉钱就有五角!哎呀呀,这真是……"
"还有,你买那么多肉菜,为什么不想着带回家给我吃一些呢?可恶!废物!一一难道你不刷碗么?"
阿金哆嗦了一下子,转身刷碗去了。过后一两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阿金嫂打了一顿。
后来他们不再谈起老童生,只常常地想起他。虽然阿金被人瞧不起,虽然阿金嫂被丈夫打,然而现在他们在饭桌上想起老童生,都带了一点得意的自我安慰,想道:"老童生老了,我还活着,虽然过得不好,但是至少还活着。"
想到这里他们满足了,又对着老童生喟叹了一阵,旁人的瞧不起,丈夫的毒打,在老童生的死面前,似乎也很不值得一提。一一不管怎么样,阿金和阿金嫂他们好好地活着呀!
老童生是投河的,怎么死的已经一目了然,然而究竟为什么死,似乎也很值得探究一番。
大人们说,他是因为废了举后没有工作,日子过得穷且辛苦,所以要寻死。然而孩子们听了大人的话,便总又要说,他是因为考了这许多年的学,一下子毫无指望了,才下决心去寻死的。
这两种论调虽然各不相同,然而要借着别人的死,希望旁人更多地理解自己的心却是一样的,就只可惜谁都不肯让步理解谁。
老童生的死究竟缘何,为何,千人千张口,最后竟会弄成一个谜题了。至于谜底呢,大概关心的人也不很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童生的死就此翻过一页,偶尔被人想起,大概也总是在那些快乐人忧伤的时刻。
日子仍旧过下去了,这一天余二在卤夫子里扫地,忽然间只听见外面有孩子大哭不止的声音,混杂着狗吠声。
余二出去一看,只见路边蹲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捂着手嚎啕大哭,地上一小滴一小滴的血,混作一滩。
男孩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一就是那常来店里买豆腐干的长袖女孩子,一脸紧张焦急地看着那男孩子。
余二忙忙走过去,问那女孩子道:"出了什么事了?怎么流血了!"
女孩子急道:"弟弟他被狗咬伤了手了!"
"阿!?"余二也发急了,问道:"你父母呢?"
"他们今天都去做工了,家里没人。"
余二叫了一声,急忙回卤夫子里找刘掌柜的去了,刘掌柜的听了也急,忙忙地带了那女孩子和她弟弟去了医院忙活了一下午。刘掌柜的带着那男孩子忙来忙去,余二就在那女孩子身边不停地安慰着,劝她不必担心。
一个下午过去,那男孩子的伤终于是处理好了,手上厚厚的白色的纱布裹着,像一个厚重的蚕的茧。
那女孩子见弟弟没事儿了,也就长吁了一口气,又很不好意思地对着刘掌柜道谢。
刘掌柜的一挥手说不必谢,又带了姐弟俩从医院里回去。路上刘掌柜的问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又问了他们的名字,女孩子说她叫苏云安,男孩子说他叫苏云平,他们的父亲叫苏洪宇。
刘掌柜点点头,忍不住又有点气不平道:"真是,孩子出了这样的事,家里大人倒没一个在的!够多么叫人生气的!"
云安云平去了医院大半天,到家的时候天早已黑了。他们的父母自打傍晚做完工回家来,没看见云安云平,也不知缘由,以为孩子走丢了,急得要死,只差没哭出来,又挨家挨户地去问了自家孩子的消息,只问不出什么。
眼下是见云安云平都平安出现在眼前了,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刘掌柜的在一旁也就把今儿发生的事告诉了苏洪宇和苏太太。
苏洪宇苏太太忙自道谢不迭,又很心疼地看着儿子手上的白纱布,看了一会儿,又对着刘掌柜的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