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和江澈围观魏婴猝不及防被敲出泪花,压抑住笑意,把自己也笑出了泪花。
然后另一个爆栗也落到了江澄脑门上:“叫你和魏婴瞎胡闹。”
江厌离抿起嘴角,道:“好啦阿娘,他们开玩笑呢,我们这就改。”于是塞一根小树枝进江澈掌心,姐妹俩一个雕江澄一个雕魏婴,不出半盏茶就完工了看上去正常许多的小云梦双杰。
在两个女儿细心琢磨,养子和亲子互相抱头揉痛处眼角泛泪花的时候,江枫眠领虞紫鸳去看江厌离先前堆出的自己和妻子。虽然只是一个雏形,但还是能辨认出宗主高高的发冠和宗主夫人独有的发髻。
江厌离见父母注意到自己的“杰作”赶忙上前挡住父母视线:“爹娘,这还是半成品,就别看啦。”
虞紫鸳见到那两尊雪人,知晓是大女儿记挂着他们,心里已是暖意盈盈,她玉指轻轻抚过江厌离冻得通红的脸颊道:“你做的很好。”
江厌离正是豆蔻枝头的少女年纪,又极少像别家同龄女孩子被母亲温柔的施与鼓励爱抚,虞夫人的脾气性格注定她得不到那份如水温柔的母爱。这点两世为人的江澈看得非常清楚。前世虞紫鸳唯一对江厌离的温柔就是呵斥江厌离时比对待江澄和魏婴语气略和缓些罢了。因此被母亲捏脸,第一反应是呆怔,然后一层更生动的、娇俏少女独有的嫣红取代冰冷的冻色,弥漫至她整张面颊。
江厌离发自内心微笑道:“不,女儿没有母亲说得那么好,厌离还有很多地方不够好……”
“阿离遵从自己内心的意思来办就好,”江枫眠也摸摸江厌离沾了几星飞雪而濡湿的柔发,“我云梦江氏出身的女儿,没有必要像别的世家女子那样束缚委屈自己,阿离只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阿澈你也是。”
江澈听了父亲的话亦有些微微怔愣——她劝江厌离入绣术,是不是做错了呢?她根本不知道姐姐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绣术啊!如果她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姐姐自保,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能够替父母,替江澄分担,能在世家仙子争奇斗艳中更有说话本钱而习绣术而姐姐却并喜欢,那么自己岂不是在道德制高点进行道德绑架吗?这些,真的是江厌离想要的吗?作为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江氏与自己保她一世平安喜乐不是理所应当么?
父亲还点了自己的名字啊。自己喜欢的。我喜欢的是什么呢?
江澈恍惚然。她前世从来都是顺着身边人们的意思在走,父母要她去治病,她就离开云梦去了蕲水;师父想她行医继承洛家,她就接过了家主印;射日之征,众人期然,望她妙手回春,她便全力施救每一个伤患;最后,他们要处死温情。她却既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去施救。
她忠其一生都是一个可悲可恨的懦夫。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哪怕来到今生,她的一切打算也是为了江氏,为了姐弟,避免悲剧重演。
我好想念阿情啊。要是我今天晚上就偷偷离开云梦,找到温情,带她一头扎进深山老林,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一生,那该多好。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江澈现在有父母,有师兄姐弟,有云梦江氏,未来还有蕲水洛氏,而且与她一样,温情不可能放弃她的弟弟温宁,也不可能舍弃她自己的族人。她们肩上都担负着责任,不可能放任自己沉入欲望。
更何况。这里的温情根本就不认识她。她对于她来说,只不过一个听闻过名姓的陌生人罢了。如果带着对往世温情的感情去接近现在的温情,就是把她当做另一个她的替身。她有的记忆,她没有。温情还是那个温情,她们还是会相恋,可是这段感情,将从一开始,就对温情不公平。江澈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做这样的事。所以,这一生,她与温情,注定要错过。
如果放下记忆,我就无法拯救你;如果拿起记忆,我又会伤害到你。
————————
江厌离注意到江澈的异常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江澈的精神状态在魏婴来到莲花坞后改善了许多,成天与江澄魏婴两个男孩子在莲花坞里里外外上蹿下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天生不足的姑娘,因此,就连虞紫鸳都对魏婴到来放缓了脸色。
可是江厌离到底最是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只有她发觉江澈心性大变。
从前江澈明晓自己命若游丝,不知哪天这一根游丝“嘣”地一声断线,她就将魂归天外罢了。故而女孩一直以来心性平和,似江厌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颇有种看破红尘超然物外之感。
先是发现江澈总会不自觉出神,面色悲戚。而这哀伤绝不似一个从前一直无忧无虑的八九岁孩童。
事情的契机在魏婴抵达莲花坞后数月。小小稚子在莲花坞上下混了个熟,也不怕生了,跟江澄一起学着江厌离鼓捣厨具。江澈对魏婴的厨艺十分好奇——她前世为避嫌,蕲水洛氏与云梦江氏一向不算十分亲近,除江虞去世后回江氏祠堂祭拜,也从未回本家探望过,故而没受过魏氏辣菜荼毒,有幸从书中得知,虽然深感其威力惊人,可扔是抵挡不住浓郁的好奇心。
于是被魏婴这一辣就让她流连床榻了十天半月。
江厌离在江澈病榻下忙前忙后,无意叹息一声。“若是阿澈身体康健,生在平凡人家里也是好的啊!”
可没想到江澈情绪反应极大:“我才不要生在别人家!莲花坞就很好!爹娘阿姐,阿澄阿羡都很好,世上不会再有别人带阿澈这样好了。”
“阿澈是别家女儿的话,这样可爱,也会是掌上明珠的。”江厌离不解江澈为何突然激动起来,试着宽慰妹妹。
“阿澈不是说这个。”江澈平静道。“不是说平凡人家的爹娘姐弟不好,而是我不甘。”
也许是血缘的神秘羁绊,江厌离敏锐察觉江澈心情不大好,很想倾诉一下的样子,于是停下手头的杂务,拖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摆正姿态,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对于江澈来说,自己这种情绪最佳聆听者不应该是江厌离。阿姐她太温柔,被江家保护得太好,她不会明白自己的感受。但也许是病糊涂了,便也没挑。
“平凡人之于修仙世家中人来说,太卑微了。”江澈开头第一句就是一个尖锐的矛盾。
“我要是一个平凡人,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终其一生,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诸多黎明百姓都不可能快乐一生。他们的头上有各种人压制。修仙世家,流氓地痞,只要他们愿意,谁都能踩上一脚,谁都能欺辱。若是不幸被奸人栽赃陷害,普通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可怕的是,无论多么努力,都永远无法摆脱困境。普通人的孩子,依旧是普通人,永远都是普通人。”
“可是……我们这些修仙世家,每年都会在民间大量招揽弟子的啊?”江厌离自小长在莲花坞,江澈说的这些,是她从未想过的,残酷又真实。这使她的嗓音都在微微颤抖。
“杯水车薪罢了。”江澈无奈摇头,“修仙子弟名额被仙门世家垄断,一个外门弟子名额于民间都是万里挑一,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不公平。”江澈戚戚然道。虽然在迷迷糊糊的病中,她的眼睛却格外地亮,亮得吓人,刺得江厌离一颗琉璃心微微发痛。
“阿澈不想被别人欺负,也不想欺负别人。这世上,众生平等,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贱。阿澈想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那需要绝对的实力。是一个普通人努力不来的事。所以我不要做普通人。”
“阿爹说,咱们江家祖上是游侠出身,”江澈粲然一笑,“侠以武犯禁,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所以,阿姐别担心阿澈,阿澈一定会好好养病,实现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抱负的。”
也是从那一天起,江厌离一颗从小深闺养出的纯朴少女之心,被她亲手一步步束之高阁。
毕竟,这个世界从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
————————
“姐!”
“阿姐!”
江厌离和江澈一同被魏婴和江澄从回忆里唤醒。
空气中漂浮着洁净、令人通体舒畅的味道。
此时江厌离的雪人已经被兄弟俩完成了。嗯,意料之外的没有崩掉呢。
爹娘在给彼此的雪人塑像雕上最后一笔,同时完工之后,雪地上的一家六口个个挂着欣喜的笑意,注视着六尊圆滚滚但惟妙惟肖的雪人肖像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