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鸠抬眼,大大的眼睛注视着院长满头的银丝:“可是,妈妈,院子里的孩子那么多。”
院长声音年迈而飘渺,她说:“总会好的,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情你长大都会好的。你啊,别再说什么任性话了,以后好好读书长大,就是在报答你妈妈我了。”
佘鸠用手指抓了抓掌心,有点疼,早熟的她难得有些迷茫,但最后,她对固执的院长说:“妈妈,我会乖的。”
院长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挥手示意佘鸠可以离开了。
佘鸠沉默看着院长矮小沉重的身躯,回到了房间整理行李。
房间不大,却很挤。
有很多破旧的小床,地板上叠着许多层草席,墙是后来刷的白墙,已经灰了。
这里的孩子很多,但大家都很乖,挤一挤拥着,冷天时睡起来十分温暖。
她的行李不多,学习用的书,还有积累下来,几个弟弟妹妹送的小玩意。
佘鸠想了想,还是把小玩意留下了,就当她脸大,把他们给她的礼物送回去,当一场无声的告别。
手续很快就办好了,新夫妇在一个比较晴朗的天气,来接他们家庭的新成员。
佘鸠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被女人牵着手出了孤儿院的大门。
只有院长一个人来送她。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离开的事,小孩子们泪腺发达,即使他们经常会忍住不哭。
但离别,终归是件伤心的事。
幼时记忆有限,长大了,就会忘了她的。
佘不苛走得不快,女人很考虑小孩子的步伐,配合着她步伐轻轻,走得缓慢。
离那辆黑色轿车还有些距离,佘鸠终归没忍住,转头往回看了一眼。
院门不大,上面的铁锈距离太远,都瞧不见了,只能看个大概的影子,院长妈妈站在院门口。
她佝偻着矮小肥胖的身躯,浑浊的视线注视着她,空荡破旧的院落背景把她衬得更加无关紧要了,可是她却是那么的高大。
佘鸠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人。
她转回头,微微垂着黑长的睫毛,只觉得灰色的水泥地面被天光照着模糊难看,她鼻子有点酸,但她答应过院长,要乖。
她抬头,看天。这个季节,即使晴朗,天也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
轿车开得很快,没几分钟,就驶出了那片破旧的小镇。
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城市很大,是另外的天地。新型而繁华,很浓的正蓬勃发展的现代气息。
佘鸠悄悄看了看窗外,又慢慢低头。大城市,有这辆车子和新父母身上的那种高档的气息,让人不敢触碰。
她的新家,主姓佘。
佘鸠知道,她被领养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的姓氏。
佘母是一个浪漫的文学教授,时不时讲究缘分与相遇。
但,重要的是,他们有一颗愿意帮助的心,不然怎么会在那种穷乡僻壤追求缘分。
佘鸠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很快到了小区。
佘父也是个教授,还是学校的领导,他待会有课,开着黑桥车先行离开。
佘鸠下了车,佘母牵着她的小手带路。
小区很大,绿化做的很好,到处是繁花与胡俏的砖块,过于规则。天色晚了,愈发昏暗,衬得周遭建筑一片恹恹,了无生气。
这是比起她的过去,与众不同的环境。美中带律,严整规则。
佘鸠不可避免有些失望,但有失望,就说明她期待过。是的,同样不可避免,她对新生活有了向往。
这种情绪一上来,她就控制不住得想院长,和院里的孩子。每每想起,她就努力把期待和喜悦的情绪压一压。
小小年纪,这般多思,知道了好与坏的对比,享受着好,总觉得自己是羞愧和虚伪的。
她的自我否定没有持续多久。
人们追寻刺激,是因为大脑皮层发麻的状态,会让人一时忘记平淡与悲伤。
佘鸠此刻,看到了一种可以驱赶灰暗的颜色。
红色。
红得艳丽而怪异,这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色彩。
那是一个女孩,头发很长,红得像火,长发垂腰。她的衣服,是宽大的红色棒球服。
此刻,她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光裸的脚腕靠着茶几,正低头摆弄手头上的一只耳机,她在听歌。
开门动静不小,那红色没再动作,她抬眼,顺带抬起了下巴,稍浅的睫毛下是红色的眼睛,正漫不经心递来视线。
很淡的神情,明明面容尚未成熟,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居高临下,佘鸠知道她在看她。
佘鸠的年龄不大,经验和阅历在仅有的几年课本学习上,终归有限。
在前些日子,她就知道佘家有一位独生女。佘母提起女儿时,虽话语里带着埋汰,但脸上明显的喜爱和骄傲还是存在的。
她来之前,无数次心打腹搞,想着如何和这位新姐妹打好关系。
毕竟这也算新夫妇领养她的原因之一。
万般打算,都没有想到此刻情形,一时失语。
她想:为什么有人?眼睛是红色的。
以及:从前怎么不知道,红色会这么好看?
这一秒前的所有灰色与暗淡无光,都被这把红色的火点燃,驱散成漫天的火色余烬。
周遭规整的环境变色立体,有了色彩与方向,就一瞬,像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