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堡长廊上,佐伊规矩地坐着,经过弥澈一段时间的教训,他举手投足间已经自信了许多,不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身上穿的也都是弥澈替他购置的上好衣物,远远看去,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城中哪家的小少爷,压根不会把他和山林地野民挂钩。
安叶老远就看见了他,在弥澈背后轻嗤一声。弥澈瞪他一眼,示意安叶待会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王子殿下!”安叶故意揶揄他。
佐伊老远就看见了弥澈,堆起一脸笑意,朝这边迎了过来。但随即他发现弥澈身旁还有一陌生面孔,顿时又有些紧张。他小跑过来,恭敬地打招呼:“埃文少爷。”
“噗——”安叶似是被口水呛到,咳了好半天,“埃——埃文少爷?”
佐伊:“?”
弥澈看着安叶,瞳孔中闪过一丝威胁之意,安叶立马改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很久没听过别人这么叫他了,大家平时都是直呼名字。”
弥澈简单向安叶介绍了一下佐伊,轮到安叶时,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了,“这个,这个是安叶,安叶……”安叶的姓氏都变成他自己的了,这该怎么介绍?
安叶随即反应过来,机灵地接:“安叶.弗罗蒙。”
不远处家中看书的威玛.弗罗蒙一连好打了几个喷嚏。
三人并肩出了秋堡,阿斯古伯在后面沉默地跟着,弥澈面带笑意问:“怎么,居然主动找我?”
“我……”佐伊的手在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摸来摸去,似是有些害羞,弥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主动问:“你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佐伊鼓起勇气,从包中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小石子,摊开掌心,递到弥澈面前,“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种树上结出来的种子,我种它已经三年了,今天刚一结种,我便想到要摘下来送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
弥澈并不认识这小石子,他以双手接过,好奇地查看起来:“这是什么种子?”
“含音树的。”佐伊答,“含音树是山林地一带的产物,成熟不易,数量比较稀少。它一共要结三道种,第一道种下去,长出来的是花,种子从花芯掉出;第二道种下去是芽,种子埋在地底的根须里;第三道——就是最后一道,种下去以后能长成树,也就是含音树,它能长到非常大,开的花都是半透明的,果实能发出特别的响声,还能预测天气……”
“啊,这不就是那种会唱歌的树吗。”安叶随口说,“我记得,你家前厅里不是有几颗来着。”
佐伊:“……”
弥澈瞪安叶一眼,认真说:“谢谢你,佐伊,我很喜欢你的礼物,我会仔细把它种下的,等它开了花,我请你来我家做客。”
佐伊连连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大又圆的眼睛闪着光,看起来十分可爱。弥澈将种子递给阿斯古伯,吩咐他好好收着。
“对了,说到送礼。”安叶突然说,“过几天你生日,想要什么?”
弥澈一脸莫名地看他:“哪有送人礼物还提前问的。”
安叶:“送别人当然不会提前问了,送你可不就得先打听一下。你什么也不缺,送什么好像都没意思,干脆就直接问问你好了。”
“随便你吧,不送也行。”弥澈漫不经心答,“我最讨厌过生日了,年年都一样,洛曼还每次都要费心铺张,今年过生日,我都打算在家睡一整天不出门了。”
安叶:“你父亲宠你还不好,事事都依着你,不像我父亲,整天除了教训我就是罚我,我现在每天都躲着他走。”
弥澈冷笑一声:“你这话可真有意思,我父亲是宠我,可他除了宠我,还往死里看管我。外界因为我父亲的原因,都是怎么编排我的,这你难道不知道?我两要是换一换,你乐不乐意?”
安叶想了想,打了个寒颤,干笑几声,“哈哈哈,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一旁的佐伊听着两人插科打诨,心情却低落起来,他刻意落后半步,让弥澈和安叶走在前面。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涌上一丝羡慕之情。同为少年郎,别人却看起来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似乎他们永远都不会有烦恼。也许很多事情,真的是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再也无法改变了。
午夜,万籁俱静,两名身穿灰袍的伊梵使者鬼影般出现在了圣树背面,那片巨大的半月形落魂湖下。
“你确定耀犀就在这下面沉睡?”左大使问。
“不确定。”右大使答,“洛曼白天那样严厉地拒绝了我们,明显不正常,耀犀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它说不定早就不在这里了。”
“还好我们早做了准备,”左大使说,“下去看看吧。”
右大使点头,两人一起向圣树枝干走去,行至面前时,清冷的月光刚好透过头顶树叶的间隙照在两人面前,勾勒出一个并不明显的门型轮廓。
门上并没有任何锁孔,也没什么凸起或凹进去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这是完整的一体。
左大使从怀中掏出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透明小瓶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十分粘稠。这是一瓶血。
右大使栖身蹲下,在地上摸索了许久,随后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头凹槽,他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灰尘,从左大使手中接过那小瓶,把血倒了进去。
片刻后,木门无声的开了,而那石制凹槽中的血瞬间被吸收殆尽,凹槽恢复了干燥。右大使抓起一捧落叶盖了上去,使那儿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走进了门里。
他们穿过长长的阶梯,一直往下。楼道里昏暗无比,两人全靠手中召出的明火来看清脚下的路,他们走了许久,久得好像这路没有尽头。
直到左大使踩上了一截因潮湿而松软塌掉的木头,整个人狠狠摔了下去,他们这才发现,四周的墙壁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水汽,墙上生着霉,脚下的路湿滑无比。
他们抵达了圣树暗道的底层。
左右大使一起驱动佩剑,漫天火光亮起,照亮这巨大的洞穴。随后,左右大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们齐齐睁大了眼,“扑通”跪在了地上。
洞穴墙壁上,布满了火红色和湖蓝色的冰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形态就好像石子投进湖面的瞬间,激起的水花被冻结了一般,迸发着张扬的生命力。地面上,外围窸窸窣窣扭曲生长的藤蔓越往中间去,越是生得茂密,无数透明冰晶结成的花朵从藤蔓缝隙间长出,散发着莹莹白光。
而在那洞穴最中央,由千万花朵和藤蔓编织而成的巨网下簇拥着的,哪有什么圣兽耀犀?呈现在两人眼前的,赫然只有一具如山般巨大的巍峨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