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飓风吹过,吹得枝叶如海浪般翻涌,现出隐藏在翠绿颜色下的丛丛枯黄树叶,随着风的轨迹从树枝上脱落,漫天飘零。像是象征着什么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态,又像只是下了一场冬雨。
“难道说……那条信息是你留的!”弥澈忽然醒悟过来,绝望地看着眼前黑衣的侍从,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与愤怒。“你把我骗到这个地方来,你究竟想要——”
说到这里,弥澈忽地住了嘴,一个令他浑身冻结的可能浮上了水面,“你想要日光玫瑰……?”
“我真是没有想到啊,我的殿下。”阿斯古伯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他这毫无预兆的态度转变,直令弥澈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这么多年来苦苦追寻的东西的下落,居然最后是由您来亲自告诉我的。”
“可你……你……”弥澈懊悔无比。从未体会过背叛滋味的他,将父亲保守了多年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阿斯古伯时,也仍然天真地相信着对方会按照他所想,与他一同将这个秘密守卫下去。
他不信佐伊,不信安叶,甚至不信窗外的风,可他信任阿斯古伯。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得到日光玫瑰,阿斯古伯。”弥澈颤抖着声音说,“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原本只是以为你能为我分担一些不安。日光玫瑰在我体内多年,连我都不知道它到底能起什么作用,你就算得到了它,又能有什么用。”
阿斯古伯低头轻笑了起来,他举起右手,摊开掌心,将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展示在弥澈眼前。“殿下,你可知道这伤疤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弥澈摇了摇头,阿斯古伯道:“这块皮肤上,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的。这里曾有一朵暗红色的玫瑰印记,是我自己一刀刀将它割了下来,将皮肤剜去,这才让别人再也看不出来这里曾有过什么。”
“这不可能!”弥澈大喊,“玫瑰印记是只有阿鲁卡多之子的身上才会有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你的身上?最后一任精灵王那卡西斯早就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阿鲁卡多的血脉了!”
“在你们这些王公贵族的眼里,是不是只有那些在众人期待下出生、又被花团簇拥着长大的人才能算是家族的一员?那些背负着本不该有的命运出生在阴影之下的私生子,就活该一辈子无归无宿么!”
“私生子,什么私生子。”弥澈觉得事态的走向已经到了一种超越他认知的地步,他尽可能地搜刮着脑内对于罗萨德林历史的一切信息,随后,他锁定了一个人。“你是说那个……第三任精灵王李希特的私生子阿斯顿?可在由多家战败后,他不是就随之一起销声匿迹了吗,就算他当时活了下来,这都过了几百年了,他也早该死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你是他的儿子?”
“还记得我先前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阿斯古伯问。
洛曼回到月石堡中,手还在不住发抖。
里维.安叶大人早就听说了这件事,比他先一步到达殿内,一脸焦急。
“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里维开门见山道,“那两个异邦来的使者究竟是怎么得知耀犀的死讯的,这件事你还告诉了别人?”
“弥澈知道了。”洛曼头疼道,“我也只告诉了他,弥澈虽然平时顽皮,可他在面对正经事的时候,从来都不会鲁莽,这件事应该与他无关。其实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世上还有阿鲁卡多之子的存在。”
“我觉得不大可能。”里维说,“当年精灵女王那卡西斯全族被由多家所杀,李希特的私生子仅在王位上坐了三天,就被你们洛史苏凡家赶了下来,由多家战败后,那个私生子也随着一起消失了。”
“他虽然是私生子,可他是阿鲁卡多的后人、耀犀承认他的血脉是实。”洛曼说,“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就算洛史苏凡家将王城治理得再好,百姓们也根本无法完全信任于冠有洛史苏凡之姓的王。始终有人认为,我们当年是为了权力和地位才会向由多家出征,全然不顾他们的传统与信仰。”
“可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里维说,“和现在这事又有什么关系。由多家离开时家族已经落败,家中不过剩余十来个人,也早就各自飘零。难不成,这么多年他们还一直在背后养精蓄锐,准备回来反击,从洛史苏凡家手中夺回王位不成?”
“利维,也许我现在这么说,无法令你信服。”洛曼说,“可我的的确确在怀疑,那两名伊梵来的大使,就是由多家族的后人。根本没有什么伊梵,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什么森林枯竭,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扭曲当年的真相,完成他们当年没能办成的事,把我……把洛史苏凡家,拉下城主之位。”
数千年前,精灵一族从遗海对岸的潼恩大陆隐退,跨海而来,在罗萨德林扎根筑基。阿鲁卡多为了族人的安危,以身试险,征服了耀犀,为精灵们取得了在圣树脚下建立家园的资格。阿鲁卡多在圣树之下建立城池,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精灵王,此后,玫瑰王城每一任城主,都由阿鲁卡多的后人来继承,也只有阿鲁卡多的血脉才被耀犀所承认。
然而,传位到第三代阿鲁卡多之子李希特身上时,却出了问题。李希特天生不近女色,只喜欢男人,他一生未曾有过婚姻,膝下无子。各位家主对李希特这一行为极为不满,多次劝阻,但李希特全然不听。家主们以为他只是年轻时贪玩,待年纪大时自然会依照旧习,娶一名女子生下后代,以继承精灵王之位。然而,李希特一直到四十岁都没有回心转意,他到了年龄稍大些时,竟直接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姐姐纳卡斯西,随后,便带着自己的男伴从玫瑰王城彻底消失,云游四海,世间再也没有传来过他的踪迹。
这一举动使王城各大家族受到了极大的震惊。玫瑰王城从未有过女王,除了洛史苏凡家族的人,没有人支持她。纳卡西斯只在王位上坐了三天,就被带兵而来的由多家所杀。
由多是支持阿鲁卡多之子的众多家族之一。李希特年轻在位时,由多家主曾做过一件事,他指派自己的小女儿混进王宫中,在宴会上于李希特的杯中投了药,随后扮成侍女混进李希特的寝殿,在他神志不清时于他交合,事后小女儿怀孕诞下一子,取名阿斯顿,由多家从此有了一枚强有力的棋子。而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李希特都不知情,他全然不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李希特退位后,由多家主带着阿斯顿前来逼迫女王纳卡西斯让位,纳卡西斯宁死不从,被由多家所害。其他家主们将这件事告知给了耀犀,耀犀不懂人间事,只认血脉,它不但没有阻止由多家所为,反而十分支持阿斯顿坐上王位。这时,作为阿鲁卡多一族盟友的洛史苏凡家站了出来,他们选择站在耀犀的对立面,以守护阿鲁卡多一脉的荣誉为由,公然与由多家开战。
最后是洛史苏凡家赢得了这场战争,阿斯顿不知所踪,由多家带着残兵败将离开了王城。纳卡西斯在死前曾立下遗嘱:若阿鲁卡多一脉再无后人,便将精灵王之位传给洛史苏凡家的人,他们坚毅而正直,是真正能够管理好这片土地的人,血脉相传这个陈规早该被打破,人的品性不该被血统所决定。因此,在一切归于和平后,洛史苏凡家主理所当然地成了王城的城主。只是洛史苏凡家族的人并没有阿鲁卡多的血脉,得不到耀犀支持,百姓对他们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不愿称他为精灵王。
此后又过了几百年,世代更替,如今的洛曼,已是洛史苏凡家的第三任城主了。时光在推进,以前的事情渐渐被人们淡忘,没有人再记得由多家逼宫纳卡西斯时是怎样的歹毒,也没有人再记得洛史苏凡家决定鼓起勇气对抗耀犀,只为维护脚下这片土地不被心怀不轨之人所掌控时的气魄。大家只知道,精灵王不再,耀犀也在洛史苏凡家统治期间失去了生命,罗萨德林的森林在消亡,这片土地的繁荣,是否也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殆尽……
洛曼回忆着往事,不住叹气。这时有侍卫匆忙闯了进来,满头大汗站定。
“不好了城主!”那侍卫说。
“又是什么事。”洛曼无奈道。坏事一桩桩地接踵而来,他根本应接不暇,此时无论再发生什么事,他都觉得不会再比现状更糟糕了。
“是王子,王子殿下他……”侍卫也在犹豫着是否要在这个关头将事情告诉洛曼,随后,他还是说出了真相。“王子他不见了!”
“什么!”洛曼猛地站起,一桌茶水点心被他尽数打翻,水渍浸湿了他的衣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们到处都找过了?”
“在您回来前,王子说有急事要找您,在这儿等了您好久。后来阿斯古伯大人回来向他禀报了些什么,王子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整个月石堡都已经找遍了,王城内部也都搜查了一遍……殿下的寝宫里,常用的衣饰和物品都没有了,不像是普通的偷溜出去玩,倒有点像是……出门远行前,仔细收拾了东西。”
洛曼听着侍卫的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大脑一片嗡鸣,他原地摇晃了两下,眼前一黑,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