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你不要死,留下来。”弥澈说,“可那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听我的,我们只是碰巧结伴而行的路友,你一路上都在避免和我们接触过多,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我给缠上了,对吧?”
西辰:“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弥澈,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放下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别的更紧急的事情上。”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要走了,我要走了,你也要走了!我只是做不到像你一样什么也不去想,我喜欢你,我都告诉过你了。”弥澈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哪怕你真的要死,也能不能先骗骗我,等我离开了你再消失,这样就算我走了,我也以为你还活着,哪怕有天我把你忘了,我也会记得曾经有个我喜欢的人,他还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也许有天我们还能再见。”
“别这样,弥澈。”西辰说,“因为我想给你一个交代。”
若说西辰心中没有半分触动,是不可能的。他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伤心得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他许久没遇到过这么令人头疼的小孩了,以前那些人要么让他觉得麻烦,要么令他厌恶,遇见这样不杂任何目的,纯粹的,□□裸的叫嚣着喜欢他,让他别再寻死的的少年,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原来世界上真有人的感情如此浓烈,来得如此突然,让他如此没有办法。
弥澈的眼睛红通通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两眼委屈地看着他,西辰压下心中那异样的感受,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到自己跟前,亲昵地用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像是某种安抚。
弥澈与他贴得很近,却又觉得他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也触碰不到。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压下心底那种难受的感觉,问:“你有过伴侣吗?”
“嗯。”西辰说,“很久以前有过。”
“你也会爱人。”弥澈酸溜溜地说,“还以为你没有感情。”
“你太小了,你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好感,什么是想要和他相伴一生的爱。”西辰平和地看着他的眼睛,“相信我,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人,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比我对你好,更值得你去喜欢。”
“我已经不想和你再争论这个问题了,我不需要你一遍遍教训我什么是喜欢!”弥澈十分急躁,他迫切想要证明些什么,自己现在却一无所有,什么也证明不了。他看着西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和完美无瑕的轮廓,心想就算他没有分清这几者之间的差别,可在此时此刻,他的确是心动的。
“西辰,我诚挚地恳求你,跟我回罗萨德林吧,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可以说服我父亲把你留在月石堡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别找死了,可以吗?”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西辰摇了摇头,“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结束这一生,让我的灵魂回归大地,然后孕育出新的,一无所知的生命,我相信无论是什么,都会比现在的我要有价值得多。”
弥澈忽然就愤怒地不能自已,他拉过西辰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决绝而笨拙地吻了上去,他丝毫不懂得接吻的技巧,只能像只小狗般胡乱地啃噬,远没有那天晚上由西辰主导的那个吻那样来得缠绵,可即使是这样,也依然让他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激动得无法自控。
而西辰纹丝不动,并不配合他,一手搂着他因紧张而颤抖着的纤细腰肢,另一手停在他的后颈上。过了一会,弥澈主动分开,难堪地将头埋进西辰的肩,满脸通红,无声地流起泪来。
索提拉斯之夜到来,当天晚上,接二连三的烟花在晨昏郡上方炸开,城内欢声笑语一片,罗德里克和小纽特.弗罗蒙坐在城堡高处的露天花园中央,欣赏百里高空的烟火,安其罗、弗罗蒙家跟随小主人一同前来的精灵侍从、以及人族的守卫们站在一旁,亚民首领的席位上依然空着,倒是有一群大咧咧的虎人和羽人仆从参与了这场盛宴,品尝着宫廷厨师所制的美味糕点和来自米西奈尔的特酿苹果酒,比主人还要放肆,场面一时显得有些滑稽。
岚湖边隐秘的空地上,西辰坐在树下,抱头出神地望着上方,弥澈一言不发的,以一个不算疏离又不太亲密的姿势窝在他身边,看看烟火,又时不时看看他的脸。
奈哲尔与默林并肩在湖边站着,奈哲尔搭着默林的肩,抬头看上面,默林的清瘦的肩膀略微下垂,低头看着水面上烟火的倒影。
阿芙拉坐在树枝上,怀中抱着默林的宠物松鼠,伊泽莱坐在她身边,翅膀微微张开,拖着她的后背好防止她不稳掉下去。
小人鱼南牙和老妇尤丝娜也在这里,从湖中探出上半身,望着五彩纷呈的夜空。春日的暖风吹拂在周身,绚烂烟火色泽映射在这群拥有不同身份背景,又因奇妙缘结聚集在一起的人类眼中,一切美好得像是一个,注定只能被藏在春夜里的秘密。
“索提拉斯之夜,又名焰火节,原本源于一场春夜里的火。”奈哲尔说,“很久以前,在朝夕城还不是艾尔柏塔的王城,人族领域还未分立成数个城邦的时候,艾尔柏塔境内曾爆发过一场瘟疫,死伤无数,人族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恐慌里。后来有位人族的大魔法师出现——世人到现在都无从得知他的本名,但我们唤他‘索提拉斯’。”
“索提拉斯只短短出现过十天时间,相比人类,他更像是一个来自七日岛的神灵救世主。索提拉斯从染病的人身上分离出那些污秽,让它们聚集在大地上空,引出地底深处的极致烈火焚烧它们,天空中的火球像无数只死神的眼睛凝视着众生,人们总害怕它们会掉下来,砸在森林或草原上,引起大火,然后将一切点燃。然而直到最后,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发生,所有的火球在某个夜里轰然炸开,里面的脏污已被焚烧殆尽,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天空中坠落,在接触到地面前变成了焦黑的灰烬,再然后,索提拉斯就消失了,他将这场瘟疫从人类族群中剔除,却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感谢他。”
“也许他真的是某位神灵,不忍看人类受苦受难,于是前来提前结束这场灾难。”弥澈不知何时走到了奈哲尔背后。
“可也有传闻,说他实则是名当时在艾尔柏塔臭名昭著的黑魔法师,因掌握了禁忌的魔法而受人鄙夷,因此才隐姓埋名来做救世主,否则如果他以真面目示人,众人不会相信他,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施展法术。”奈哲尔说。
“无论怎样,他一定是个好人。”弥澈说。
“可如果他之前做过十分恶劣的事呢,□□掳掠,滥杀无辜。”西辰的声音冷不防传来,他站在弥澈身旁,“做坏事的时候是坏人,做好事的时候就会变成好人吗?”
“能有恻隐之心去拯救众生的人,必然不会做出太坏的事情。”弥澈不赞同说道,“如果有,或许是你们误会他了。”
“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绝对,小子。”奈哲尔的手指在默林的发尾上打着圈,慢悠悠道,“罗萨德林王城有你这样的王子,还真是幸运,等你坐上你老爹的位置,你一定会是个仁慈又开明的君王,就是辅佐你的人,或许会比较操心了。”
西辰:“假设你以后的妻子生了重病,快要死了,这时候唯一挺身而出,说能救治她的,是一名曾背叛过你,品行低下,你此生最厌恶的人。你并不确定此人的话是否是真的,更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会好好医治你的妻子,而不是做些别的,你会同意将你的爱人交给他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弥澈说,“如果我爱人重病,那么他死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世上再也没有救治他的方法,但凡有一种,我也要亲自把它找出来,治愈他,我不相信真理会独掌在某一个人的手上,更何况,还是某个卑劣的人。”
奈哲尔听完这番话,有些同情地看了西辰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小孩太中二了,没救了,教导他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