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毫无征兆,说要离开,便也走得干净利落,同上回一样,任连梦洲在身后如何呼喊,也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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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荷初开,落鹜县连绵落了几日的雨。私塾年久失修,屋漏已然成了水帘洞。段明慎无法,索性寻来材料,待雨过之后修葺数日,将几间老屋统统修整过一遍。
说来也巧,恰是竣工次日,接连的晴日又成了细雨濛濛,一帮孩童直呼先生英明,段明慎手握书卷一摸戒尺,肃然道:“噤声。里仁第四,背。”
学生见耍滑无用,只得苦哈哈坐直身子,拖长了声音背起“里仁为美”。
段明慎缓步行于案几之间,时而点醒几个南郭先生,付以冷然一瞥,几位小小南郭便顽皮一笑,继续摇头晃脑念起“子曰”。
廊下雨声沥沥,玲珑跃入水洼,便是清脆一声,好似露珠滚落莲湖,又或是,碎在那人精巧的鼻尖。
那日分别过后,他已连续数日不曾经过四方桥,换言之,已是数日不曾见到连梦洲。
若当真如他所说,连梦洲是湖中精怪,以他日日在湖中等候看来,他该是离不得水的。那这几日,他是如何过的?
他每回经过桥边,连梦洲必会立即出现,口中殷殷唤他“段昉”,听来十分自然。
或许连梦洲所言非虚,这许多年,他确乎是看着段明慎长大的。
段明慎望向窗外雨幕,不知怎的,又记起当日那句话来。
滚珠穿林打叶,乍听之下好似有人自林中而来。耳边朗读声渐稀,段明慎收回心神,看向手中书卷。
“叩、叩、叩”
耳边三声轻响,几乎淹没在雨中。
不知为何,段明慎却听得分明,当下循声回首。
斜风细雨,裹挟着潮湿的细雾扑面而来,他周身被一缕温柔水汽环绕,鼻端嗅到一阵清香,与香气深处一丝淡淡的清苦。
他的心忽然便软下来,隔着谁也看不到的帘幕与门边那人四目相对。
连梦洲著一身淡青衣裳,衣摆与袖口是极浅的红,腰身束出盈盈一把,扶在门边,依旧是手扶莲叶的姿态,比之前两回,却是益发动人心魄的美。
见了他,连梦洲歪头笑起来,欢喜非常,笑得止不住,却还不忘开口问:
“嗯……段先生在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