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杉嗯了一声,偏头看向叶臻线条清朗的侧脸。她其实对程见溪的长相记得并不太清,记忆里的他模糊抽象,为数不多的照片里,他也只有不甚明确的五官轮廓,程杉捕捉不到最全面的细节。
所以最初,她只觉得叶臻熟悉,却没有联想到他和程见溪的相似。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对程见溪这个人的存在感到很淡漠。”程杉说,“在回国之前的那几年,我很少会刻意想起他,也没有想过一定要把从前的细节记起。”
“但这段时间,我接触到以前的朋友,包括……听你跟我说了那些。”或许是因为叶臻是程见溪的哥哥,程杉对着他的时候觉得意外的坦然和平静,她说,“我发觉,我是想要记起他的。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要记起来的。”
程见溪是程杉从前拼命去爱的人。那段记忆的感受,是组成这具身体内寄居的灵魂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找不回来,无根的魂魄也许会浑浑噩噩漂泊一生。
程杉给自己下了诊断:如果不想再在夜半惊醒,如果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如果想要拥抱新的人生和感情,那么她必须做好准备,接受自己全部的过往。
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并不好受,叶臻的面部肌肉因她的话而微微一颤,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目光平和地看向程杉,鼓励她往后说。
“所以,我恳求你能够帮我。”程杉真诚而专注的目光望向叶臻,“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了解程见溪和我的过去。”
程杉说完,见叶臻迟迟没有反应,立刻补充道:“当然,这不是无偿的。叶总,甚至我们可以签订合同,我在M·O工作的薪水……”
叶臻蹙眉,自她的话头往谈判的方向转时,就飞快键入文字,赶在她把他不愿意听到的话说完之前阻止了她:小杉,永远不要跟我谈条件。我从来没有拿你当过我的员工。
程杉一愣,下意识问他:“那你拿我当什么?”
她的表情里不惨杂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疑问。可叶臻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手指搁在控制台上缓了几秒钟,才回答她:家人。
程杉对着那
两个字沉默了许久。她想,或许在叶臻眼中,自己也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和程见溪有着密切联系的人,他怀念程见溪,所以爱屋及乌地将关心分给自己。
上次她过分敏感,将这种关心当做是“不劳而获”的特权,但那天她从佛蒙特森林离开后,又和乔恩连线聊过,是乔恩开导了她。
“人际关系的魅力在于,摒弃利益关联之后,人与人之间仍然会留存某种无法割舍的相互吸引。或许和爱情无关,但这种吸引令人愉悦舒适,程杉,你一直抗拒与人亲近,认为利益互换才是彼此合作、联系的纽带,这是你目前最大的问题所在。”
她不得不承认乔恩说的有道理。从前的程杉,仅仅因为自己喜欢那家书屋就不计回报地把钱借给艰难创业的顾展,可现在她,断然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叶臻继续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程杉回过神,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里关于程见溪的东西少得可怜。如果可以,我想看看他的所有影像资料。还有其他的一些问题,可能也需要陆续请教你。”
叶臻:好。这周六我把东西拿给你。
“谢谢你,叶臻。”
叶臻目送程杉离去,眸光渐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程杉回到家中,打开客厅大灯,刚脱下一只鞋,突然停住,鬼使神差地单脚跳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叶臻果然还没走。他在看见程杉房内亮起灯后,才发动车子离开。
程杉在窗边发呆,似乎想了很多,可脑中一片纷乱,又理不出个头绪。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几乎是立刻就掏出来看。不过不是叶臻——当然不会是他。程杉在心里说,他现在还在路上。
发消息的是童菲,问程杉现在有没有空。程杉回拨电话给她,一面走回玄关把两只拖鞋都换完,才懒洋洋躺去沙发上。
童菲选好了婚纱,是打电话来约程杉拍片的。
“我下周可能要去马尔代夫出差,为新一期的杂志和相应主题产品拍摄专题图。”程杉翻着自己的日程表,说,“这周周末行吗?”
“不能周六吗?周末我们家时辰也要出差。”
周六她只跟叶臻有约,不过仅仅是拿个东西,也不耽误什么时间,程杉迅速做了决定:“好,这周六。我们去哪里拍?”
“银杏小镇呀。”童菲憧憬满满,说,“婚纱照怎么能不去银杏小镇拍呢!”
“好。”程杉跟她约完时间,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程杉捧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叶臻发微信:我答应了朋友这周六给她拍婚纱照,结束以后我去找你取东西可以吗?
叶臻:可以。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去找你。
他回得很快,简洁明了。程杉有时候觉得叶臻的处事风格,是果断而明确的,相对应的,他这个人也该棱角分明。而不是她所感受到的温文、体贴。
程杉没见过叶臻以那样的面目去面对其他人,所以她不知道叶臻是不是只有对自己才会如此。如果是,难道仅仅因为她是程见溪的前女友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太多,程杉在困顿与思虑之中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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