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朝之疯够了又坐回去,转着笔,又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习题。
我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但是按了按他的额角男朋友也没给我什么反应。我自觉无趣转身,他又拉住我。
“牵个小手呗,男朋友。”他说,声音不算低,“卡题了,要你安慰。”
他的右手紧紧攥住我的左手,然后他开始笨拙地用左手写字。
“好羡慕哦……”
我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话。
“辉哥,我也想谈恋爱了呜呜呜……”
“我也想牵小手呜呜呜,阳哥过来抱抱!”
“滚!”
闹了一会班里又恢复沉寂,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凑近任朝之,“男朋友,牵够了吗?再不松手老班就要来咯?别忘了你就坐在窗边啊。”
任朝之哼了一声,“让她看,气死她。”
他说得很认真,“景止,他们肯定都来找你谈过话了。你不要信他们的。反正只要我们不放手,谁还能用锯子把我们锯开不成?”
“你这是在耍赖。”我失笑,“像个刺头。”
“刺头好啊。”他干脆放下笔,也趴在桌子上跟我小声说话,“我教你,不哭不闹不上吊,骂你点头夸你笑。她说什么你应什么,完了晃晃脑袋,离开办公室还要响亮地喊一句,老师再见!”
我几乎能想到他吊儿郎当应付班主任的画面。
“我这辈子赖定你了。”任朝之摸摸我的头发,“再来半年,高考一完我们离家出走,早早去a大报道。首都离这还有点远,我不信他们手能伸那么长。”
我点点头,“谋算得很周到。”
“这就是未雨绸缪。”他得意一笑,眨眨眼,“不瞒你说,我等那天很久了。等高考完我要把
你绑在床上,这样样那样样……”
“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停的!”
我已经习惯他偶尔的开腔,兴致好了还能贫上几句,“行啊。任朝之说想被苏景止这样样那样样。我替他们记着了。”
任朝之拿我没辙,又凑上来占了个便宜,才坐正继续解他的小题。
我缩在臂弯里平复了下心情,再抬头的时候看见了班主任。她站在我们左前方,隔着一片透明的玻璃,她的脸看上去有点白,眼睛是冷的。
任朝之也看到了。
他“嘁”了一声,挂起一个十分张扬嚣张的笑。我们的手还在紧紧相握,他甚至对班主任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任朝之的母亲来学校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候早上我从办公室里出来巧遇她,
傍晚来上自习的时候又会看到她匆匆进入学校大门的背影。
这个即便中年依旧保养得体的,体面的女人,那段时间肉眼可见的消瘦和苍老起来。
我常常不能理解大人们的世界。我始终觉得我和任朝之谈恋爱不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最多只有我们都是男的这点比较特别。但是他妈妈好像真的为此奔波苦恼,那个女人渐渐开始不再温柔地叫我“景止”,我们遇到会彼此打个招呼,她从来只是淡淡地点头。
高三学业繁重,谈恋爱的时间被压缩压缩再压缩。期末考后我们接到学校要求补课的通知,这栋小楼在高一高二的离开后依然富有生机。
任朝之请了假,我整理年级上的假条时特意看了几眼。我就读的高中已经开始贴横幅,每一层楼上都有一句“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连林一岚请假都开始被一遍遍盘问,我很难想象那些如狼似虎的老师是怎么放过任朝之一整个假期的补课的。
我开始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晚自习后孤零零的树影里。但是我并不孤独。任朝之告诉我他被家里人骗来了爷爷家,每天粗茶淡饭家庭教师淡泊生活。他在手机那端夸张地给我一遍遍“mua”,问我最近有没有漂亮小学妹给他写情书。
“没有,”我说,“但是我收到了三份。虽然已经放假了,她们还是会每天来看我。”
任朝之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景止,你不要理她们。她们都是肤浅的女孩子,只爱你的脸。而我,我是一个了解你灵魂的男人。”
“谢谢,但是不想被你了解灵魂。”
他的笑声听上去有点色气。
我不知道怎么熬过的那个寒假,再见面的时候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我要抬起头才能亲到他了。这让我有点不太爽,我准备悄悄买几双内增的鞋。
春寒未散,他却像女生一样早早换上了轻薄的牛仔裤和T恤衫。我穿着高领毛衣和他走在路上,很奇怪这个人手臂居然没起鸡皮疙瘩。
“男朋友,”我戳他的手,“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不在一个季节?”
他想了想,告诉我,“因为你从冬天走近,而我在夏天等你?”
“听上去是我在追你?”
“好吧,”他说,“那是我们一起走向春天。不过我走得要多一点。”
我至今还记得他在我眼前笑的样子。
可惜,我们都没有走到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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