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解释那瓶水。”
医生的表情看上去难以形容。
我嗤笑,用被子挡住脸。
是啊,没有人能解释。科学仪器,理论分析,和现场查探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可是线索没有指向答案,反而把身处其中的人绕的糊涂不晰。
是的,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的确是这样。任朝之已经死了。
任朝之已经死了。
被重物狠狠地砸在背上,大面积组织挫伤。他的内脏变成一滩碎泥,在那种情况下,最奇迹的推理是他只能再活五十分钟。
最多,最多五十分钟。
可是有个人陪了我几十个小时。
他甚至……还对我说了句生日快乐。
我咬住手,一点也不想哭出来。
他们掀开了那块巨大沉重的木板,在另一个缝隙的角落里搜到一箱水。最奇迹的是我的那瓶上面只有我的指纹,田女士只告诉我这些消息。她甚至不允许我最后看一眼我的爱人。
救援进行得很艰难。三十一号以后,余震才彻底停止。
我常常梦到他的模样。笑着的,愁着的,骄傲的,温柔的。
醒来才知道如同烟灰消散。
这场地震引起了全国的关注,越来越多的志愿者来到南城进行灾后重建。我听闻了许许多多个感人肺腑的事,却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像他一样使我痛彻心扉。
朝之,我的任朝之。
假如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在他走之前,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不敢想。
我最后去看过他。他被埋在东山一片清净的郊园里。很多人都被埋在这,沿路哭泣的父母和小孩让我心烦意乱。
我为他留下一束花。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遇到了他的父母,任夫人被先生紧紧拉着手,他们都穿着很素净的白色丧服。
面容凄恍。
我对着他们跪了下来,“对不起。”
我说,“他是为了救我才被砸到的。我对不起你们。”
任夫人扶起我,压住眼泪,摇摇头。
“我们为他骄傲。”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田女士和我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满街吵吵闹闹的人。当地人很友好,我的口语说得结结巴巴,他们从来没表现过不耐烦,有时还会适当地纠正我的发音和语调。
那件事结束后我找了林一岚很久,我联系了老师,同学,警察,我把我能想到的人都问了个遍。可是谁也找不到她。
我后悔住院那几天的神思恍惚,要是我早点反应过来,也许我还可以拦住她,问她一些事情,或者……让她帮个忙。
灯管砸下来的时候,正对的是林一岚。
我亲眼看见她为了救亓越阳和其他几个人,被巨大的砖块压得站不起来。可是最后死亡名单上没有她。她和我一起躺在轻伤区的病房里,医生说她最大的伤口在脑后,可是不需要缝针。
事情就这样,渐渐的结束了。灾后重建很快,在习惯压下痛苦后,人群又渐渐变得快乐起来。时间总可以帮助你忘掉很多事情,对吧?那些快乐的,不快乐的,深刻的,遥远的。再生动的记忆也会变成一捧灰,变成只有你能看见的一道浅淡云烟。
有一天我收到班主任的来信,她给我寄了一沓厚厚的照片。都是集体照,有学校官方拍摄,也有老师和学生自己用手机拍的。但是无一例外,上面都有我和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整理了多久。
我把它们全部扔了,只留下一张。应该是一场篮球比赛?我不记得对阵的是哪个班了。照片里我穿着白色球服高高跃起,即将投入一个三分;而那个人在旁边笑着看我,专注得全世界都能发现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我曾无数次向上天祈祷,愿意用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份普通人的安定。换一份随波逐流黯淡无趣,换一份没有那么热烈的,近乎俗气的岁月安好,和长相厮守。
我想和那个人长相厮守。
新的学校有落满枫叶和梧桐的长道,一个人走美得有些寂寥。我交上了新的朋友,打球时也开始有人能跟上我的节奏。慢慢的我开始习惯身边陌生的热闹,一切都在变好。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夏天,我和一个人一起坐在欢乐谷的长椅上。我们的衣服被喷泉淋了个湿透,第七个牵着粉红气球的女孩走过时,太阳才把它们晒干。
我记得那个人亲手为我做了一个蛋糕。
侧面画着一串游蛇飞舞的大字,和一个夸张又庸俗的粉红爱心。
他笑嘻嘻地跟我说,景止是朝之的心向往之。
我的……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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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不能至。”
“你是我的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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