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里的人们这么称呼它,这些居民与怀归清一样,在“意外死亡”中被转移到这里,他们自称为“旅行者”。
想回到故土,旅行者只有完成难度递增的十个任务。它们分布在不同的空间维度,不保障真实,不保障自由,不保障生命。
唯一提升存活率的方法,就是在任务中杀死“怪物”,获得积分与掉落物,并在任务结束后前往矗立在兽笼中心的传送塔兑换。
林州已经完成四个任务,今年是他到兽笼的第二年整,得益于他的热情与喋喋不休,怀归清知道不少关于这个空间的消息。
不过其中真假,也只有林州这个提供者知道。
耳边传来七脚章鱼发出的刺耳气音,它把盛着粥的陶碗往木台上重重一放,断掉一截的第八足又甩上一袋用牛皮纸与细麻绳扎好的猫舌饼。
它的腕足不耐烦的扣击木台,等待下一个光临者下达指令。
怀归清用左臂托着牛皮纸袋,右手捧起陶碗,小口抿着燕麦粥,餍足的眯了眯眼。
去掉令人倒胃口的“厨师”,这里的生活其实比他的过去要好得多,至少他能拥有慢悠悠享受完早餐的幸福时间。
只是再也不会有黑莓藤蔓在春日爬进地窖。*
江九枝在等刚点的小笼包,他打量着喝粥的青年,问道:“怀先生似乎不是华夏人?”
站在一旁啃烧饼的林州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他对这些小八卦一向感兴趣:“对对,我之前就感觉小怀有些习惯跟我们不一样……”
“我母亲是俄罗斯人。”怀归清把陶碗递给章鱼伸来的一条腕足,避开了上面黏答答的液体,笑着答道:“我和父亲在华夏南方待过九年,那里风景很美。”
“你的眼睛也很美。”江九枝盯着章鱼缩回的腕足不假思索的接上,转过头时却恰巧对上了青年含笑的烟灰色眼瞳。
啊啊,糟糕。
这根据第一感说话的毛病实在是讨厌。
江九枝暗自懊恼方才的失礼,但当他看着青年的双眸时,道歉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是十月逐渐寒凉的细雨,也是深夜穿透云雾的一丝微光。
有谁能说它不美呢,他想。
林州刚从章鱼那里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说不出话,便竖起拇指以示赞同。
这小子长得可好看的很。
“谢谢,很多人这么说过。”怀归清坦然接受赞美,笑吟吟地看着江九枝动作僵硬地接过那盘小笼包,“我在华夏时吃过这个,有的店要排很久很久才能买到。”
“毕竟民以食为天,”江九枝端着盘子,和两个人一起向不远处的小楼走去,“听你说话倒完全不像外国人。”
“毕竟在华夏待了那么久……这是句谚语吗?”
“没错啦!意思衍生一下就是我们华夏人特喜欢吃也特能吃,天上地下活着的上赶着吃……”
林州打开话匣子,便几口吞掉剩下的小半个烧饼,滔滔不绝的开始给怀归清和江九枝讲述自己曾经吃过的一千八百种美食。
“你是不知道,有时候就是那种不起眼的街头小摊,味道才正宗!我以前吃过一家麻油鸡面……那个扑鼻的香啊,至今难忘……”
正当林州热情发出明早一起吃麻油鸡面的邀请,那扇焦糖色的、雕了只镂空状兔子的木门映入三人眼帘。
足足一人高的兔子被无名的雕刻者着上西装,眼窝里镶着的红宝石裂开一道细缝。
神从里面窥伺着世人。
兔子背后的门连着数十米高的白色墙面,被游走街头的艺术家以幼稚的笔触涂满了不可辨析的字母与天马行空的图案。
一只被剖开腹部的乌鸦叼着被蛇缠绕的灰色狐狸,稳稳占据了画面的中央。
——HOME.
“都到了啊,”林州无奈地耸耸肩,“还准备讲讲以前家旁边那个炸油饼的阿婆呢。”
他遗憾的叹了口气,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敲手,说道:“对了!你们俩好好相处,起了争执动手是要被巡察队扣押的,那队长倒是个美人,但闷黑心,保释积分要的可不少。我还有位贵客要招待,就回头见啦。”
他向两人摆摆手,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前行。
背影颇为潇洒。
江九枝面带几分诧异地目送穿着人字拖离开的林州,低声问利落地拿出钥匙开门的青年:“林先生这么……随性的吗?”听起来好像还与巡察队有不小的矛盾?
可能是进过巡察队但没积分保释吧。
怀归清正费力地把黄铜钥匙往生了锈的钥匙孔里塞,闻言答到:“或许是去见某位朋友?我和林先生刚认识一个星期,他朋友挺多的样子。”
终于被打开的门嘎吱嘎吱的呻/吟,花盆里的向日葵固执的寻找阳光。
“看得出来他很热情,”江九枝和怀归清一起踏入嘎吱作响的铺着木板的楼道,“朋友多也是常理吧。”
怀归清便弯弯眼睛,让笑容看起来尽可能的真诚:“林先生是个好人。”
江九枝一脚踢中三楼拐角的一袋垃圾,几只食指大的黑色多足飞虫从他眼前掠过,腹里酝酿好的回答化成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嗯”。
怀归清与他一起站在第四层的走廊,两个房间被绣着圣母像的粗麻布从中间隔开。木质扶手上有不知哪一任居住者留下的一串贝壳风铃,被窗口透过的风吹的叮铃作响。
倒是像诗一样。
光从木板的缝隙间穿过,轻轻吻上了青年的脸颊,为那对灰色的瞳孔再添几分朦胧感。他推开离开前只轻轻扣上的房门,踏出第一步时却突然被身后的男人叫住:
“虽然作为刚见面的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冒昧……或许还很突然,但怀先生——愿意与我一起做第一次任务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