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十三年夏至,他告别妻儿上集市。他去了便不再回,钱粮藏在过去和他相好的徐寡妇家的柴垛里。
是过去相好,因为徐寡妇二十五天前死了。没了相好的寡妇这日子也就越发难熬,他家婴孩整日啼哭,黄脸婆是个没用的柔弱女人,干瘪得没有奶水,面对儿子大张的红嘴和裸露的牙床只得怀抱着他含泪摇晃。
他早就计划好了,临行前还抓走了家里唯一的母鸡,说是要趁着被别家偷走前带着上集换些粟米给妻子补身体。他的傻女人信了,坐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路边有人死了。这个人是村里的二流子王质,身上能换钱的玩意被扒了个干净,尸体在路边横了四天,热天里臭得厉害。没有老好人去埋葬他,村里已经没有老好人了,曾经有的也比他先被埋葬。
王质五天前还在城里的酒家红月坊寻欢作乐,江酒娘不是最漂亮的姑娘,但是最便宜的姑娘,尽管如此他还是赊了账,腆着脸让江酒娘给他填上。
江酒娘还不知道他死了,只道最近少了泼皮熟客,倚着栏杆还有些寂寞神色。大堂里的散客们围着中间倒私盐的亡命商,雀喧鸠聚的讨论些仙家的腌臢事。那獐头鼠目的小胡子背着临盆的妻子日日在此寻欢作乐,妄口巴舌地论别人短处。仙家的事江酒娘是不在意的,再怎么光怪陆离,对她来说太远,她更在乎眼前的。好比近些日子雨下得多起来,她手臂的湿疹又犯了,店家生怕她吓着客,命她严严地捂着,也就痒得更厉害了。但她不在意,也总有别人在意。
她不过倚了一柱香的功夫,街对面的小公子,袖手而坐、在脸上贴了滑稽胡髭的小公子,就已经卖出三趟了。
江酒娘见多了男人,一瞧便知这少年郎不过十四五岁,乔装成这般模样也不知做甚,身上倒是收拾得干净,不似穷儿暴富,一股脑儿地穿金戴银、挂珠佩戒,虽着灰布衣,简陋铜带钩上的纹路瞧不真切,却也不似那街头时常走动的囊匣如洗的货郎四儿,日日大汗淋漓的周身蒸腾着雾气。
小郎君脸上生得白净,过薄的下颌表皮透露出隐约的血管纹路,不怕热似的也不遮阴也不摇扇,荷月的日头斜照着他脸,连长睫都镀了层金。他只是盘腿坐着,身处满地零碎中纤尘不染的倒有几分公子气。旁人对他倒不甚在意,毕竟闲来无事的酒家娘子仅江酒娘一人,他摊前的仙家法器灵草丹药脂粉瓶罐簪钗珠链,林林总总就地散着,主人家也不吆喝,睁着他黑得过分、黑得天真的眼看人来人往。
只是都卖出三趟了,江酒娘瞧着他摊前的物什一样没少,怕也不是个正正经经做买卖的。
“嗳,你们看这符。”
摊前忽的闪现几个少年人身影,清一色白衣佩剑,直襟箭袖,腰系的银丝边宽带花纹抽象,看不明白是流云还是波浪。
为首的少年以同色纹带束发,额前散落了几缕,衬得他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更显温润。他弯腰拣了小郎君摊前的一符指给同行的少年们看,离得他近的那位嘴角生了颗浅痣,探头看了眼符面就笑了,扭头跟其他人交头接耳低语了一阵又窸窸窣窣地笑起来,惹得站在最跟前的少年忙要他们住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作揖向摊主人道不是。
江酒娘看着,觉得这种小孩子打闹似的买卖着实滑稽。期间摊主人也只是由袖手换为用一掌撑脸,另一手摆了摆,胡髭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左颊浅浅的梨涡,眼尾却在不经意间于同龄人面前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本来的少年神色。
“叨扰了。”为首的少年想必是家教极好,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只是主人家,方才我远远见着,以为这符是作驱邪改命之用,走近却觉似乎又不是。师弟看了说这符笔画不同于寻常改命符,阳爻笔势有异,阴爻贯阳,坎离互衔。他说这极像、极像是…用于鱼水之事的……”
剩下的他不说小郎君也知道了个大概,只见他捋了捋假须,可刚要开口却又被人群之后的另一少年人打断。
“瞎说,师尊说了,震八离九宫,分明是避水符。”
“放屁!”又有一人操着蜀地口音凑热闹凑得起劲,兴致勃勃插了句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被人盯得尴尬只得气不壮地编个“散犬符”搪塞。
小摊贩没想到他们竟自己吵了起来,饶有趣味地听他们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地说了半天方才出声制止。
“小仙君们,”他起身作了个揖,江酒娘瞧着他比起这些同龄小友们还是矮小半头,只是着实太过瘦削,也就显得颀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声音远远听着还挺老成。
“小仙君们有所不知,我本做些寻常买卖,脂粉呀法器啊,也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小玩意,倒是这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