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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还巢(一)(2 / 2)

“一支箭?”

“对,那支箭——”程光普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是在黑沉沉的雨夜,穆居易却忽然看到了他亮晶晶的双眸,“比普通的箭长一倍。突厥最凶猛的勇士,就被那一箭,前心穿后背,一声喊都没有就栽在地上死了。”[5]

“噢,我明白了!——那是我们秦王的天策上将大箭啊!”

穆居易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想必是程光普站了起来:“别人说箭像流星,可我觉得那支箭像——像一道闪电!黑沉沉的天空被它照亮,阴惨惨的乌云被它劈裂。我本来在阴冷、黑暗和泥泞里挣扎,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逃出去,甚至连‘逃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可是那一道闪电——就那么一刹那,我一下子就把四下里都看清楚了,我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所以你就逃回来了?”穆居易心里也为他高兴,“那你家人呢?——你不是说,你有妻子吗?”

听那响动,程光普是一下子坐了下来。

“……她是个好女人,天底下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女人……可是我、我对不起她。”程光普的语气十分艰难。

“程兄,你……”穆居易想出言宽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笛声又响了起来,穆居易听得明白,那是《折杨柳枝歌》,许多地方都唱。词无两样,情也相通,只是这一支,是三晋大地特有的悠扬曲调,峭拔而萦纡,齐齐整整的五言句偏能演成长长短短的风情。

门前一株枣,岁岁催人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孙儿抱?[6]

一曲奏罢,程光普长叹一声。

“我妻姓燕,小字玉娘,本是汾阳人。隋帝暴虐,大兴土木,在各地修建行宫,她的家乡也建了一座汾阳宫。又到处遴选女子为宫娥宫妃,那时我妻年仅八岁,竟被选入汾阳宫,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彼此之间再也没有音信。”[7]

“都是杨广那老贼害的!”提起隋炀帝,穆居易不由得恨声不止,“晋阳宫的地基下面,也埋着我阿耶的冤魂呢!”

“隋末天下大乱,突厥趁火打劫。被出卖的何止我们丰州,那汾阳——你知道的,那是刘武周的地盘,他对胡虏更没有骨头,竟把汾阳宫的宫娥宫妃都送给了突厥人!可怜我妻,她、她就这么……”说到这里,偌大的汉子竟哽咽难以出声。

“程兄!”

心绪稍稍平复,程光普这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突厥人入主丰州,他们看我有些勇力,就把玉娘配给了我——其实就跟配牲口一样,叫我们繁衍后代,世世代代与他们为奴为婢。我们两个一东一西,千里配姻缘,却都是被抛弃、被出卖的人,同病相怜,因此感情一天胜似一天。”

说着,程光普忽然笑了,似乎陷入了极美好的回忆。

“我的妻生来薄命,却从来不哀叹忧愁,总是那么活泼泼的,爱笑爱闹。她的手可巧了,一样的布,一样的针线,她做的衣服就是比别人好看。哪怕打补丁,都要拿线头扎个花样儿——根本看不出来是补丁,还以为是什么别出心裁的玩意儿呢!”

“嗳,我妻从小就巧。当年在家里,后娘带进来的一个姐姐,比她差远了。后娘不怀好意,给自己女儿的都是整根的长线,给她的都是碎线头。可谁知道,长线不好捻,又容易打结,姐姐笨手笨脚的,打了结又解不开,使劲一扽就扽断了。反而是她拿着碎线头,穿得也快,捻得也快,缝得也快,一会儿一根,一会儿一根,还比姐姐做得漂亮。哎呀呀,这巧人么,就是怎么着都巧。”

“我妻做活儿的时候,嘴里还常常哼着小调,我听多了,就会了。现在想她了,我就用笛子吹一吹那调子——可巧今天晚上,就把你给招来了。”

穆居易笑了笑。

程光普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提起话头:“穆兄,你娶妻了吗?”

“本来是要娶的。”穆居易搔了搔头发,十分丧气,“这不是征兵吗?所以就给耽搁了。唉,听说朝廷要迁都,谁家还有心思办喜事?”

程光普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我死在这里倒不可惜,可你——唉!”

“程兄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个人死不可惜的道理?”

“我做的事啊……”程光普苦笑着,“不能把玉娘接回来,我就该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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