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守哪能跟秦王比?”穆居易像是受了侮辱一般。
程光普没搭茬,而是自顾自说下去:“张太守当年,一来是朝廷要放弃丰州,他是朝廷的臣子不能不从;二来是自己受了猜忌,要入朝去表忠心。如今——你看如今呢?”
穆居易不由得一怔:“如今又怎样?”
“如今是朝廷要放弃长安。”
“可是……”
“庆州叛乱,也就在两个月之前,谁都知道叛乱是秦王平的,可是不仅不见受赏,相反□□的杜淹却获罪流放——国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只知立功受赏,千古一理,断乎没有立了功反而得罪的道理。由此看来……这岂不是跟当年我们张太守一样吗?”[1]
穆居易急了:“你胡说!你这是……你这是……”
正在这时,忽听战鼓隆隆,催众兵将整装列队。穆居易不禁“啊呀”一声,急忙冲出门去往回跑,紧赶慢赶,摔了一身泥,总算是堪堪赶到。
穆居易同伙伴们一起,整戎装,执兵戈,冒雨列队上城戒备。他往城西一看,顿时魂不守舍。其时天尚未大亮,只看见突厥人的旗帜密密匝匝,一直延伸到雨幕深处,影影绰绰,正不知有多少兵马。唯有人喊马嘶,地动山摇,灌入耳中,像有形之物一般胀满了脑内,穆居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头脑一阵阵虚热。
黑沉沉的阴云当头压下,冷飕飕的秋风寒侵入骨,衣衫已经湿透,战靴里也灌满了雨水。不知怎么地,程光普的话如这冷雨一般,忽然潲进了他心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穆居易越思越想,竟越觉得他有理,一霎时更觉得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手里的硬弓和□□如有千斤重。他这才知道,平日里多么仰慕驰骋疆场的英雄,可是轮到自己上战场,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
风雨凄凄,笼罩着声声哭泣与叹息:
“我……我妻就要生产了,还不知是男是女……”
“阿耶,阿娘,儿子从小就调皮,还没来得及给您二老尽孝,难道……难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五弟,咱们家就剩你一个了……你快逃走吧!逃到南方去,好歹留下一条后代根……”
耳边又传来绝望的叱骂声:
“田舍奴,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哭就能活命了?打会死,不打一样会死啊!与其伸着脖子让人砍,还不如拼了性命!”
身边的伙伴仍在喃喃低语,毗沙门天王战无不胜,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拜上拜上多拜上,保佑保佑多保佑……穆居易抬头看去,没有毗沙门天王,没有观世音菩萨,满眼里只有阴沉沉愁云惨雾,悲切切凄风苦雨,望不见哪里才是边际,望不见何时才是尽头。
神?倘若真的有神,为什么竟看不见这千般痛、万般难?轮回报应?我们这些安善良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要这样苦苦地受折磨?
或许——真的是女娲补天缺了一块五彩石,顾不得我们了吧。
一道闪电突然撕裂阴云,照彻长空。
昏暗暗的荒原上,那一瞬的电光,照亮了百骑玄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