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秦王……”
程光普大吃一惊,急忙行礼。
“起来吧起来吧——你们胆子可真不小,一把刀一根棍儿就敢来探虎穴?”李世民将弓插回去,从马背上跳下来,从骑也纷纷下马。
穆居易扶着拐棍儿正要起身,却被李世民轻轻按住了肩头。
“你先别动。”
穆居易正惊疑间,却见秦王弯下腰来,解开了他腿上血迹斑驳的布条。
“哎呀,使不得!腌臜得很,污了大王的眼……”
“箭伤——是从并州下来的吧?”借着林间细碎的斜阳,李世民已经看得真了,“保家卫国,何言腌臜?”
穆居易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痛得很吗?”
“没有……没有……”穆居易呜呜咽咽,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生如草芥,死化尘埃,王公贵胄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哪会有人和颜悦色地问他们伤没伤、痛不痛?哪会有人说他们保家卫国、不是腌臜?他只道秦王是大唐的战神,却不料他还是这么一个仁义的贤王啊!
“——还好,没有伤筋动骨。你只是没有好好休养,才拖成了这样。不如跟我们一起到县里去,将养好了再赶路,你意下如何?”
穆居易诺诺连声,谢恩不止。
旁边有一个汉子上前几步,只见他身材十分魁梧,相貌极其威猛,穆居易一看到他过来就吓得一哆嗦。那汉子见状,憨厚地笑了笑,对李世民说:“大王,像他们这样的残兵恐怕还有,您何不下一道教命,让州县好生照应呢?”[3]
穆居易心中诧异,不意这么一个汉子,长得凶巴巴的,却有这样的好心肠。耳边却听见秦王说:“敬德说得有理,我们回去就办!”[4]
敬德?尉迟敬德?
——早就听说尉迟将军勇猛之名,却原来他也是个大大的善心人啊!
程光普听着这对话,思索片刻,忽然面露疑惑之色。
李世民一看便知他在疑惑些什么:“颉利可汗遣使求和,眼下已退兵了。”
穆居易大喜:“好……好……那就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锋镝,他迈出几步,重重一拳砸在树干上,惊起了树上晚归的栖鸟。
“我大唐的土地,任他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我大唐的百姓,任他掳掠,任他残害——有什么好的?”
穆居易已不敢吱声了,程光普却斗胆向前行礼:“大王,您既然这么想——但愿大王早日北却胡虏,肃清边患!”
“北却胡虏?我要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方称心愿!”[5]
程光普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宛如即将寂灭的余烬又被点燃。秦王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能轻易地攫住别人的心志,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相信他、追随他。此时此刻的程光普,根本想不起来什么“打来打去总是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打”、什么“将来太子成了天子再要迁都怎么办”,他只是听到秦王这样说了,就觉得一定做得到。
李世民抬起头来,透过林梢望向长空,只见那儿有几只秃鹫正在围攻一只金雕。那金雕虽然雄姿凛凛、英风盖世,却架不住秃鹫们倚众成势,眼看着就要落败了。[6]
——好畜生啊!牙尖爪利,不敢去跟敌人拼斗,撕咬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
一声弦震,白羽破空,其中一只秃鹫应弦而落,余众皆散。
“搭上那只死虎,抬到县里去——好叫众人都看看,这贼畜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