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转身去了,穆居易看那院中,墙边腊梅含苞待放,几十只鸡在地下散放着。正在这时,仆人引着女主人出来了。多年的苦难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熄灭她眸子里跳跃的火光,她一见穆居易,急忙笑着行礼:“我当是谁——要是没有穆郎,我家程郎去年还不知怎么回到关中呢!穆郎请上,燕氏这里多谢了!”
“燕氏?”穆居易大吃一惊,“你就是程兄说的那位……燕氏娘子?”
“正是。”燕玉娘点头笑道,又把穆居易往堂上请。
“不是……我鲁莽问一句,还望海涵——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还没打突厥吗?”
“唔——”燕玉娘戏谑道,“你这个人啊,不是鲁莽,只是消息不大灵通而已。你哪里知道,颉利可汗履约与我们修好,献上马三千匹、羊万口,被今上退回去了,要他归还历年掳掠的人口——我就回来啦。嗳,你们栎阳,是不是也有人被突厥掳走?他们陆陆续续地,应该也要回来了!”[4]
“真的?”穆居易疑惑虽解,震惊尤甚,“说献就献、说还就还?突厥人什么时候也懂得讲信用了?”
“说什么讲信用啊!不过是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罢了。你强他就跟你有来有往的,你要是弱啊,他就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你没在北边待过,不知道突厥人的德行——打赢了、打平了才拿正眼瞧你,打输了,你就等着他蹬鼻子上脸吧!”燕玉娘双手合十,双眸闪闪发亮,“割地抛百姓,迁都让河山,还没打便是输了,杀敌救边关的才会赢!他们怕的是那支大箭的主人——当初的秦王,如今的天子!”
——她与程光普,真不愧是夫妇啊,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马蹄声响,燕玉娘忙站起来,到前面去相迎。
“程郎回来了!——你看看,谁来了?”
“怎么?——呀,是穆兄!”
故交相见,不胜欢喜。仆人将马带了下去,程光普与穆居易见过礼,复请他上堂来,分主宾坐下。
“今年夏天,我还以为我要上战场了呢,那时候我一想到剌王领兵、张瑾为将,就忧心忡忡,怕的是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竟然是程兄你那里打起来了,我这里紧张兮兮两个月,到了儿一仗也没打。”
“你不知道,那天玄武门打得有多狠,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程光普叹息一声,“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那天宿卫在玄武门,本来不与他们相干,他们却挺身而出,都战死了。两宫兵打不进玄武门,就要去打□□——我们那天全梁上坝了,□□都是些老弱妇孺,真要让他们去打,那必定是一场屠杀。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幸亏尉迟将军到得及时,提着息隐王、剌王的人头给他们看,他们这才散了。”[5]
程光普的嗓音渐渐低沉,眼睛也有些泛红。
“程兄,都过去了——你我都朝前看吧。”穆居易看他难过的样子,猜想一定是有什么与他相熟的人在当天战死了,“你不是早就说过,无论会有怎样的动荡,只要夫妻生死与共就好吗?你瞧,现在令正已经回来了,又能过上太平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说的是。”程光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战乱,流血,朝不保夕,家破人亡,这一切都过去了——这就叫,止戈为武,天下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