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万国来朝?就跟当初的汉武帝一样?”穆居易忽然怔了一怔,“这才是做汉人,对吗?”
程光普也怔了怔,想了想,随后一点头:“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程兄,没赶上万国来朝也就罢了。我们要打仗,不在长安,也没奈何。我这次人倒是在战场上,却一直在听着你们捷报频传。嗳,我可得问问你了,正月里你们夜袭定襄,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一夜啊……”
程光普微微仰起脸来,阖了阖眼睛,陷入了回忆——
那一日,天色渐晚,月上东山。满地衰草被白雪覆盖,起起伏伏,无边无际。朔风萧萧,白雪如沙尘一般被吹起,近处如碎石飞溅,远望如白雾迷离。
趁着一钩弯月,三千骁骑践雪而行。北方多时令河,夏季在沙洲间流淌,或分或合,有如碎辫,到了冬季河水干涸,只留下沙洲和流水冲出来的河道,那些河道有些地方十分松软,倘若马蹄陷下去就成了不小的麻烦。好在前面的队伍早已探过了路,留下了标记,数路纵队,走的都是最好走的路,挥鞭纵马,跃过沙陷,翻山越岭,疾驰如飞。
风雪扑面,有如刀割,酷寒砭骨,四肢被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寒风灌入鼻腔,程光普甚至在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鼻子,而咽喉又喘不过气来,似乎要冒烟。前前后后,一簇又一簇的炬火蜿蜒着,在风雪和起伏的丘陵间时隐时现。抬起头来,只见空中星辉熠熠,似乎伸手便可摘下。又看那银河横空,程光普蓦然想到,莫非天上也有一支与他们一样的军队,正在飞驰疾进、准备大破敌寇吗?
——神话中可也有过这样的传奇?
十五年前,突厥将隋天子围困在雁门,解围之后,御驾南巡,再也不敢回到中原。此后,中华大地狼烟四起,沧海横流,突厥扶持傀儡,掳掠物产与人口,成为控弦百万、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就在十二年前,朝廷割丰州给突厥,抛弃了一郡百姓。就在六年前,唐天子因突厥侵扰,一度要迁都避其锋芒。就在五年前,张瑾对战突厥大军,在太谷全军覆没。就在四年前,颉利可汗进逼至渭水便桥,天子不得不与他刑白马为盟。北方的百姓们终日战战兢兢,多少人被突厥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程光普也曾历经千难万险,多少次自度自忖,都觉得已是必死之局。可谁又能想到,翻云覆雨之间攻守易型,如今竟是我们长驱直入,夜袭定襄!
那一夜天上的寒星,令程光普想起了当今天子那明亮而锐利的眸子。这熠熠寒星,一定也欲看此夜,我军如何倒挽银河,洗净十余年来万千百姓的血泪与耻辱,洗出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堂前忽然掠过两道黑影,程光普的思绪蓦然回转,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双燕子,又在养育第二窝雏鸟了。
紫燕双双,穿过了血流漂橹的战场,穿过了十室九空的城乡,穿过了荒芜的田野,穿过了阻绝的道路,穿过了无数风霜雨雪,终于来到了此时此地——这个山色与水色绘就的、酒香与麦香酿成的、笑声与歌声相和的——
太平秋。
是啊。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7]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