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打了三梆,萧雪艳才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稀里哗啦一阵巨响,又把她惊醒了。外面灯火闪烁,人影憧憧,凌乱的脚步踩着积雪,嘎吱作响,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着:“不得了了!房子塌了!底下还有人呢!”
萧雪艳急忙推小菱起来,又去叫萧义,主仆三人也冒雪帮忙救人。街坊邻居们七手八脚,巡夜的武侯也来了,从废墟里抬出那几个人来时,只有一个人的身子还是热的,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天色微明,雪仍在下,很快又铺了厚厚的一层。凌乱的足迹,狼藉的血污,都被那冰冷而炫目的白掩盖住了,只留下废墟的模糊轮廓。沉重的冷雪压着断壁颓垣,再也看不出,那也曾是一个家。
——瑞雪兆丰年?怕的是这一场大雪之下,有些人根本看不到明年了!
大雪又下了整整一天。雪停之后,萧雪艳主仆出门,很多地方积雪已经齐膝。他们彼此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前往尚书省,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已是年终岁末,又遇上这样的大雪,没几个人来呈牒,堂上的官员态度也极其敷衍,将牒文收下了,既没说怎么办,也没说什么时候办,只是打发小娘子回去等着。
随后一连数日,并无动静。道路依然未通,长安城的物价一天比一天高,眼看着盘费将尽,萧雪艳在逆旅中等得心急如焚,为了再多等几天,他们主仆已经三餐水米未进了。逆旅中也没了炭和柴,主人与客人都在挨冻。街坊邻居中甚至有人冻饿而死,一领席子裹身,就在雪地里拖了出去。
这一天,逆旅中忽然来了几名健妇,指名道姓要见商洛萧雪艳。逆旅主人不解其意,便多问了一句:“几位娘子找她作甚?”
“让你叫她你就叫!——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尹家可是国丈门第,我们做事轮得到你过问?就是当朝宰相,凭他扫平群雄、得胜还朝多么威风,胆敢在我们这里撒野,我们德妃也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逆旅主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急忙去请萧雪艳,低声问她:“小娘子,你怎么把尹国丈的家奴招来了?”
“尹国丈?尹阿鼠吗?”
“呀,该死,你怎么提起他的名讳了?——咳,可不就是他家吗?她们指名道姓要找你!哎唷!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国丈家!这可怎么办啊……我这小小的逆旅……唉!”
萧雪艳情知不妙,却不肯被人看轻,站了起来:“店主东放心,我自家祸事自家承当,绝不连累你们!”说罢,她便要往外面走。
“三娘且慢!”
小菱追上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萧家的小娘子,怎能跟别人的家奴对嘴?待小菱与她们讲话!”
“好!”萧雪艳按住小菱的手背,“去到前面休要先开口,人有一句问,你有一句还,绝不能失了骨气!”
“三娘放心,小菱省得的!”
主婢二人昂首挺胸一同向前,萧义拦也拦不住,不由得摇头叹息,只得也跟着出来。而逆旅主人早已远远地躲开了。
领头的那个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萧雪艳一番,啧啧笑道:“唷,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服侍我们小吴郎,倒还使得!”
“痴心妄想!”小菱冷哼一声,“要我家三娘委身于吴独,除非北斗到南面、日出在西方!”
“不要以为你们攀上了高枝!”那妇人抱着胳膊,呵呵冷笑,“那一根枝上花开得多好,也不过是旁枝逸出,谁见了谁恨,早晚要拿斧子砍了,免得他骄横忤逆,谁都不放在眼里,忘了身份,灭了次序,坏了人伦礼教,乱了上下尊卑!”
小菱听出她似有所指,却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不肯示弱,遂啐了一口:“呸!一看你就没种过果树!桃、杏、李、梅、梨,开花结果的都是侧枝,顶芽是不长的,你把侧枝砍了,这树也就废了!”
萧雪艳只当她们以为自己心有所属,虽不知是谁遭了这误会,只是不愿连累他人,遂斜着眼觑了觑那些仆妇:“我也没有什么高枝可攀,只是纵然没有梧桐,难道鸾凤就能栖在樗栎上吗?有花下自成蹊,无花只有刺,还要强把人家绑上去,那才是谁见了谁恨呢!”
小菱倒是听懂了萧雪艳的意思,接下去骂道:“你家那位小吴郎,在商洛县做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只要提到吴独,百姓们谁不咬牙切齿骂短命?只要吴独一出来,花见了花谢,草见了草枯,黄犬见了都调转尾巴……”
“够了!——抓住她!”
一声断喝,几名仆妇一拥而上,抓住小菱,几个巴掌下去,打得她眼冒金星,两边脸颊都紫胀起来。
“你们住手!”萧雪艳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扳开她们的手,把小菱拉出来,“大唐国都,天子脚下,你们……你们……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