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艳忽然想到,这位李郎年纪轻轻,想必不是什么大官,他的好朋友会是什么人?能做得主吗?
“李郎,你的好朋友,能做得皇亲国戚的主吗?——倘若是六宫亲戚强占田宅……”
“他们不敢在那里放肆。”
“倘若是制御之家侵夺犬马?”
“有我为你们阻止。”
“倘若是……”萧雪艳话到口边又转了个弯,“倘若是主上亲子——”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夜间闯入我和我的姊妹房中,当街射死我的父亲、兄弟和丈夫,你能拿他怎么办?”
李世民袖中的拳头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而萧雪艳仍在接着说下去。
“当年死于他箭下的太原人,他们哪一个不是父母养?哪一个没有兄弟姊妹?难道你能杀了他,为那些人报仇吗?”
骤然间,李世民伏案猛咳,挺拔的脊背弓了下来,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灯火被吹动,剧烈地摇晃着,映在他脸上,忽阴忽阳,闪烁不定。
“杀了他”三个字,从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娘子口中说出来,猝不及防落在他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那场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夜宴之后,秦|王|府中人人震骇。几天之后,他的病情刚刚稳定下来,依然不能起身,辅机进了卧房,告诉他玄龄的主意,随后他把玄龄也召进来问计。从那时起,他们已经劝了好几次,希望他效仿周公诛管、蔡——
杀了他们。
杀了他的亲兄弟,他父亲的儿子。[2]
李世民左手撑着案沿,指尖被压得发白,伸出右手制止着:“你不能……你的亲人会难过……你这么孝顺、这么勇敢的女儿,父母一定都很喜爱……”
萧雪艳鼻子一阵阵发酸。
“你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姊妹?”
“两个阿姊,都已经嫁人了,还有一个小弟。”
“你多大了?”
“明天就十四了。”
“比我的大儿子年长六岁。”李世民这才喘匀了气,眼中泛着泪光,充满了温和与眷恋,“——我的孩子们,要是有一个像你一样的阿姊,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一霎时,萧雪艳泪流满面。
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两赴长安,四呈牒诉,触柱公庭,卧病客旅——可是,她也只是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啊!
“世间最悲痛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李世民说着,自己也唏嘘不已,“更何况,父母双亲何等地疼爱你,你怎么忍心剜去他们的心头肉呢?”
“依我看,小娘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辅机?”
“祸根未除,贼本尚在,被他们迫害的人不计其数。你一个一个地救,救得过来吗?萧三娘不畏艰险来长安呈牒,又恰好遇见了我们,可是没有遇见我们的那些呢?被县官阻止、连长安都来不了的那些呢?”长孙无忌将手覆在李世民的手上,“——一家亲情固然重,可是社稷黎民之计呢?那可是千千万万家的父子之情、兄弟之义!一家破换来万家圆,这才是大仁大义!”[3]
“社稷黎民之计,自有朝廷王法计较。伸张正义,怎能靠小娘子舍身!”
李世民当然知道长孙无忌这么说的用意,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说服萧雪艳、打消她刺杀吴独的念头要紧!
“况且……那时名分已定,奴杀其主,罪在不赦……”
“是啊,你本来有活路,何必要往死路上闯?”冯素蕙心疼地拉着萧雪艳的手,“屈身为妾,丢了清白也就罢了,可你又刺杀主人,连性命也丢了……”
“冯娘,你活着才能积得阴功,而我死了才能为民除害、为父报仇!”萧雪艳抬起头来,不无骄傲,“——好教世人知道,巾帼之中也有个侠义之才。休说是在这里,纵然到了阎王殿,刀山火海在眼前,萧雪艳也是这句话!人间的王法判我罪在不赦,那又如何?天地神灵照察,自当还我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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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唐书·隐太子建成传》记载:“建成等召秦王夜宴,毒酒而进之,王暴疾,衉血数升,淮安王扶掖还宫。帝问疾,因敕建成:‘秦王不能酒,毋夜聚。’又谓秦王曰:‘吾起晋阳,平天下,皆尔力,将定东宫,尔亟让,故成而美志。又太子立多历年,吾重夺之。观而兄弟终不相下,同在京师,忿阋且深。尔还洛阳行台,自陕以东悉主之,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王泣曰:‘非所愿也,不可远膝下。’帝曰:‘陆贾,汉臣也,犹递过诸子,况我天下主,东西两宫,思汝即往,何所悲邪?’王将行,建成等谋曰:‘秦王得土地甲兵,必为患;留之京师,一匹夫耳。’因密使人说帝,言‘秦王左右皆山东人,闻还洛,皆洒然喜,观其意,不复来矣’。事果寝。”
[2] 《旧唐书·房玄龄传》记载:“太宗尝至隐太子所,食,中毒而归,府中震骇,计无所出。玄龄因谓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祸机将发,天下恟々,人怀异志。变端一作,大乱必兴,非直祸及府朝,正恐倾危社稷。此之际会,安可不深思也!仆有愚计,莫若遵周公之事,外宁区夏,内安宗社,申孝养之礼。古人有云,‘为国者不顾小节’,此之谓欤!孰若家国沦亡,身名俱灭乎?’无忌曰:‘久怀此谋,未敢披露,公今所说,深会宿心。’无忌乃入白之。太宗召玄龄谓曰:‘阽危之兆,其迹已见,将若之何?’对曰:‘国家患难,今古何殊。自非睿圣钦明,不能安辑。大王功盖天地,事钟压纽,神赞所在,匪藉人谋。’因与府属杜如晦同心戮力。”
[3] 不用怀疑,“贼本尚在”就是暗搓搓来了个马嵬坡兵变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