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这样!”萧雪艳满脸笃定,“不然你怎么会在除夜带着病被父亲和兄弟赶出来?休怪雪艳鲁莽,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容不下你清白正直;你被贬谪出了长安,他们就更不喜欢了;今当除夜,他们反而怪你病恹恹的,败了他们的兴,所以就把你赶出来了——子不言父过,李郎,我也不问对不对,你也不必回答,我知道一定是这么回事!”
李世民怔了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娘子一通胡猜,他竟然无法否认——至少是一大半都无法否认。
“他们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容不下你清白正直。”
——容不下的,不止是清白正直。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父子亲情终究敌不过帝王心性,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问罪,无非是因为大唐还有敌人——一旦长缨缚住了敌酋,系在将军颈上的绳索也就该收紧了!
“你被贬谪出了长安,他们就更不喜欢了。”
——没错,确实有人不愿意我离开长安。而唯一能做主的人,明知道他们要加害我,却听之任之,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活路呢?
“今当除夜,他们反而怪你病恹恹的,败了他们的兴,所以把你赶出来了。”
——武德三年在柏壁,四年在洛阳,五年在河北,连着三年不曾与亲人一起过年。我长年征战在外,总不能承欢膝下,以后没有了我,他们怕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除夜公宴上,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又谁知满树好花一枝残,在李世民这里没有乐,只有愁——愁只愁内忧外患,国家未富,黎庶未安;愁只愁朝纲紊乱,贤良失路,小人得志;愁只愁江山初定,再这样糟蹋下去,只怕又要沧海横流;愁只愁满腹济世安民之策尚未伸展,此身就已走在了绝路上!
——阿娘啊阿娘,为什么您没能看见这一天?您要是还在,怎么能容他们这样!
想到此悲愁无限,怎不叫人珠泪暗弹?[6]
满堂欢宴,却有一人向隅而泣,气氛很快就沉寂了下来。天子早就注意到秦王郁郁寡欢,只是一直不予理睬,此时见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便把酒杯往案上一顿,提高了嗓音,笑着说:“众卿,饮酒没有酒令,怎能尽兴?裴监,今日命你监酒令,不论尊卑,都由你做主!”
裴寂推辞一番,天子高声说笑,一定要他监令,座中有眼色的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气氛总算是重新活跃起来,裴寂这才半推半就地领旨谢恩。正要安排射覆时,裴寂瞥了一眼李世民那边,奏道:“陛下,座中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廷命官,万一有人身体不爽,不便饮酒……”
“不便饮酒就不该来!——何苦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李世民这里将将止住哭泣,听到这话,一下子怔住了,泪珠又滚了下来。
——原来他是不该来的!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该被打发得远远的,在柏壁、在洛阳、在河北——冰天雪地,餐风宿露,白日里奔袭千里冒矢刃,到晚来彻夜无眠参戎机,随便你在哪里安身、在哪里临阵、在哪里交兵,就是不要出现在他们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上,这样所有人都痛快了,不是吗?
耳边又传来屏风后面尹德妃轻飘飘的笑语:“除夜还哭起来没完,明年一年都别想好——元亨都明白的事,怎么有的人长了这么大岁数还懵懂着呢?”
张婕妤也笑嘻嘻的:“都是耶娘兄姊惯的,我见得多了——你越关心,他闹得越凶;不理他,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李世民煞白着脸色,站了起来。
长孙无忌担心李世民身体撑不住,因此一直留意着他那边,一下子就发现了他这一起身的异常——这是要上寿吗?为什么不捧酒杯?为什么这么一副愤懑悲苦的神色?正在不解时,却见李世民撩袍转身,拂袖而去,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一个病人,竟像是杀敌破阵一般刚毅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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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出自《慎子·威德》。
[2] 《新唐书·礼乐志》记载:“初入,户部以诸州贡物陈于太极门东东、西庙,礼部以诸蕃贡物可执者,蕃客执入就位,其余陈于朝堂前。”
[3] 这里虽然没有明确引用,但是意思基本上都是从《贞观政要·卷四·教戒太子诸王》里面来的,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通篇都是。
[4] “古人有云‘积善三年,知之者少,为恶一日,闻于天下’可不谓然乎。”这是李世民自己写在《晋书·宣帝纪》里面的,唉,简直是一句谶语。
[5] 《贞观政要·卷六·论慎所好》记载:“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为方士所诈,乃遣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神仙,乃将女嫁道术之人,事既无验,便行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
[6] 《资治通鉴》记载:“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欷歔流涕,上顾之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