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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记(十五)(2 / 2)

“这么艰难、这么危险的事,她也是为你担忧。”

“可我阿娘还说了,为了搭救阿耶,只有委屈我,我要是不肯委身于吴贼,他们害了阿耶的性命,我就要落得个不孝的罪名!”

李世民素来秉性刚强,从来没有想过不肯屈从吴独还能是不孝,闻言不由得一愕:“这……岂有此理?”

“是啊,亲生女做了奴婢,父母脸上又有什么光彩?何如拼死一搏,纵然身入黄泉,也不辱父母教养一场!”萧雪艳说,“李郎,你做了个清官,人家都会说你们家教子有方,纵然父亲一时不理解,可最终李家会因你而美名远播,那时他自然会信服。可是反过来,你做了个昏官,兄弟又都是不明是非的,人家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一家兄弟没一个好的,可见家风败坏,教养无方,那时你父亲就得意了吗?”[1]

“好,好,好一个萧三娘,说得真好啊!”长孙无忌击案称赞,“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觊觎它的人多的是,子孙辈也活得艰难。你要是把家业留给那样的兄弟,他们扛得住敌人吗?打理得好家产吗?能善待子孙辈吗?有朝一日偌大的家业被他们败坏了,那时父亲被他们带累,颠沛流离,遭人耻笑唾骂,难道就是所谓的孝道了?”[2]

长孙无忌说得极其严肃认真,意图何在,李世民也是心领神会。

从宴会上出来,他们两人裹着斗篷,戴着风帽,践雪而行。路上的积雪被行人的脚步踩实,又上了冻,滑溜溜的,比几天前还要难走。长孙无忌一手提着灯,一手搀扶着李世民,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太极宫前,承天门外,便是皇城,那是朝廷诸官署所在,军国大事均在此周转,可谓天下机枢。此时文武百官都在宴会上,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各官署现在都空空荡荡的。元正给假七日,要等到正月初四之后,这天下机枢才会重新开始运转。

“辅机,你还记得吗?武德二年正月初三,别人假还没休完,我就奉命出镇长春宫……”[3]

长孙无忌一门心思都在脚下,唯恐摔着,只含糊应答了一声。而李世民也并不想要他的评论,顿了一顿,就继续回忆了下去:

“那时我真舍不得啊。我哭着对阿耶说,这大过年的,别人家的父子都团圆和美,何等安好,您怎么就把我赶出去了?那时,阿耶说我净会胡说。在家是父子,出门便是君臣。父子之道,哪有愿意分别的?这都是为了安天下啊。你若当真念着父子情深,就该为家国之事尽力。”[4]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泪珠随即滚了下来。

“我是真听他的话啊,这些年来,我自问没有一件事有负于家国天下。可我哪里想得到,当年的一句胡说竟会成真——有朝一日,我真的会在过年的时候被阿耶赶出来!”

思及昔日的深情厚爱,又一想如今的疏远猜忌,一霎时悲苦难当,不由人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辅机,我没有家了!”

“没关系,你还有我……”

李世民感觉到,长孙无忌抓紧了他的胳膊,而嗓音明显带上了鼻音。转头一看,只见灯火下,长孙无忌脸上也挂着泪水。

“还有观音婢,还有府中那么多仁义贤良之士,哪一个不与你意气相投?哪一个不对你倾心相待?哪一个不愿为你赴汤蹈火?”长孙无忌不愿李世民更添一层难过,忙低头拭去了泪,“说什么没有家了?只要你……我们都愿做你的亲人啊!”

——你若当真念着父子情深,就该为家国之事尽力。

——你要是把家业留给那样的兄弟,他们扛得住敌人吗?打理得好家产吗?能善待子孙辈吗?有朝一日偌大的家业被他们败坏了,那时父亲被他们带累,颠沛流离,遭人耻笑唾骂,难道就是所谓的孝道了?

他说过的话,辅机都放在心上呢——在路上只顾着伤心落泪,没说到这一层,却在此时给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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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唐书·礼仪志》记载:“贞观十四年三月丁丑,太宗幸国子学,亲观释奠。祭酒孔颖达讲《孝经》,太宗问颖达曰:‘夫子门人,曾、闵俱称大孝,而今独为曾说,不为闵说,何耶?’对曰:‘曾孝而全,独为曾能达也。’制旨驳之曰:‘朕闻《家语》云:曾皙使曾参锄瓜,而误断其本,皙怒,援大杖以击其背,手仆地,绝而复苏。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既而曾子请焉,孔子曰:‘舜之事父母也,使之,常在侧;欲杀之,乃不得。小棰则受,大杖则走。今参于父,委身以待暴怒,陷父于不义,不孝莫大焉。’由斯而言,孰愈于闵子骞也?’颖达不能对。太宗又谓侍臣:‘诸儒各生异意,皆非圣人论孝之本旨也。孝者,善事父母,自家刑国,忠于其君,战陈勇,朋友信,扬名显亲,此之谓孝。具在经典,而论者多离其文,迥出事外,以此为教,劳而非法,何谓孝之道耶!’”

[2] 《新唐书·巢剌王元吉传》记载:“率更令王晊密以谋告秦王,王召僚属谋,皆曰:‘元吉戾很,使得志,且不能事其兄。往者护军薛宝以元吉字合之,其文成‘唐’元吉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为乱未克,已复倾夺,大王不蚤正之,社稷非复唐有。’秦王由是定计。”

[3] 《资治通鉴》记载:“(武德二年正月)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镇长春宫。”

[4] 《册府元龟·帝王部·诫励》记载:“(武德)二年,命秦王镇长春宫。初,秦王自幼年尝从高祖,及起义,或总戎在外,事毕则还,未尝久别。至是作镇,悲不自胜。高祖戒曰:‘汝之於家则父子,出则君臣。父子之道,岂欲分别?但安天下耳。汝既情深,家国时宜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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