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啊阿娘,您知不知道这些年来世民都经历了些什么吗?阿耶他终日被一群小人奸人包围,早已不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他明知兄弟们要害我,竟然就默许了——您知不知道不久之前,世民险些就只能到您怀里去诉冤了?您从小教我做人的正道,可是如今,小人得志、良善蒙冤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那些作奸犯科、欺压良善的硕鼠横行朝野,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被他们糟蹋,我怎能甘心啊!
长孙无忌看他哭得伤惨,仍在低声劝:“以用兵之能,你能荡平群雄;以治政之才,你能安定天下;更有德声远播,天下贤士争相来投——论文论武论德行,你哪一样不好?天降下你这样的绝世之才,必有一番安排,你可千万不能悲伤过度,糟蹋自己啊!”
“你休要再提这些!”
李世民满脸是泪,面色煞白。
“习了武就生了妄想,学了文就变了性情,修了德那更是沽名钓誉、心怀鬼胎——看起来还是不习武、不学文、不修德的好,文不成武不就,又无贤德之名,反倒能做个忠臣孝子!”[9]
——可他分明知道,不该是这样的!
范增不该被逐,贾谊不该遭贬,周亚夫不该绝食,比干不该剖心,伍子胥不该抉目,申生不该自缢……有功者应得善果,怀才者应配高位,贤者、不肖者应各得其所,正直之士应比肩于朝、不能无端受黜责![10]
——也罢!
你自己愿意亲近小人,那就别怪我用些手段。你喜欢攀附权贵的阿谀之徒,而我想要商洛县政刑清晏、黎庶安宁,我们不过各取所需!
“这桩事,还毁不了我。”
——我就算自毁前程,根源也不在那几个小人身上。
“朝廷选官,明年春天才结束,你放心,商洛县的新县令,会是个清官,他会保护你们的。”[11]
“可是那胡县令……”
“让他挪一挪位置呗。”
“可他们不会甘心的!”
“怎见得他们就会不喜欢?”
“李郎,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萧雪艳越发看不懂这位李郎的神色了,她料想胡县令巴结上了尹家,罢免他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怎么李郎看起来却胜券在握呢?
“——我自有道理。”
萧雪艳还想再问,李郎却已站了起来,从容告辞。
“小娘子,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给你取药。”
他们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冯素蕙起身送客,下得堂来,不经意间一抬头,忽然一声惊叹,伸手指着西方的天空。萧雪艳就在她后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那里正闪烁着一颗硕大的寒星。
万万没想到,满天都是阴沉沉的愁云惨雾,西边却能看见昏星呢!
那圆脸书生搀扶着李郎,到了门口,点起了灯,光芒洒满了门首。李郎忽然回过头来,庭燎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眸子——就像天上的昏星一样明亮。
“你放心,吴独绝不能再为非作歹,除非——我死。”
他们二人越行越远。萧雪艳抬起头来,看向西方那颗孤零零的昏星。
“小菱,你看——那就是金星,也叫太白星、长庚星,它也是……启明星。”萧雪艳竟有些痴了,似在喃喃自语一般,“明日黎明,再看到它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小菱抱紧了萧雪艳的胳膊,萧雪艳也抓住了小菱的手。
元正就要到了。
春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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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唐书·选举志》记载:“及太宗即位,益崇儒术。乃于门下别置弘文馆,又增置书、律学,进士加读经、史一部。”《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上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学士。”
[2] 《新唐书·裴寂传》记载:“帝尝从容夸语曰:‘前王多兴细微,间关行阵而后成功。我家陇西旧族,世姻娅帝室,一呼倡义,不三月有天下,公复华胄,职宦光显,非刘季亭长、萧曹刀笔吏比也。我与公无愧焉。’”
[3] 《唐会要》记载:“武德四年十一月,起居舍人令狐德棻,尝从容言于高祖曰:‘近代已来,多无正史。梁陈及齐,犹有文籍。至于周隋,多有遗阙。当今耳目犹接,尚有可凭。如更十数年后,恐事迹湮没。无可纪录。至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诏:……绵历数载,竟不就而罢。”
[4] 《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上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5] 《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唐兴,高祖改郡为州、太守为刺史,又置都督府以治之。然天下初定,权置州郡颇多。太宗元年,始命并省,又因山川形便,分天下为十道:一曰关内,一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剑南,十曰岭南。”
[6] 《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初,上皇欲强宗室以镇天下,故皇再从、三从弟及兄弟之子,虽童孺皆为王,王者数十人。上从容问群臣:‘遍封宗子,于天下利乎?’封德彝对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为王,自余非有大功,无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给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为天子,所以养百姓也,岂可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武德九年)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为县公,惟有功者数人不降。”
[7] 《旧唐书·房玄龄传》记载:“贞观元年,代萧瑀为中书令。论功行赏,以玄龄及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为第一,进爵邢国公,赐实封千三百户。”
[8] “屠者羹藿,为车者步行,陶者用缺盆,匠人处狭庐,为者不必用,用者弗肯为。”出自《淮南子·说林训》。
[9] 《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记载:“他日,高祖呼太宗小名谓裴寂等:‘此儿典兵既久,在外□□,为读书汉所教,非复我昔日子也。’”
[10] 《资治通鉴·唐纪十四》记载:“(贞观二十一年五月)庚辰,上御翠微殿,问侍臣曰:‘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率意以实言之。’群臣皆称:‘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阴诛显戳,无代无之,朕践阼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顾谓褚遂良曰:‘公尝为史官,如朕言,得其实乎?’对曰:‘陛下盛德不可胜载,独以此五者自与,盖谦谦之志耳。’”
[11] 《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隋世选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罢,人患其期促。至是(贞观初),吏部侍郎观城刘林甫奏四时听选,随阙注拟,人以为便。”
[12] 太白星,启明星,这个梗看出来了吗?玄武门之变之前的“太白经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