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景止步于一卷图画前面,目光一寸一寸爬过上面的每一道笔触。王介甫也跟上去端详了两眼,他虽然不是品画的行家,却也能看出来,这画实在算不上好的,线条上斧凿痕迹过重不说,用色也不算高明,结构与章法上更没有任何可称道之处。
良久,王孟景才收回了目光,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小店。王介甫急忙跟上,听到他说:“洺州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字好画,让你见笑了。”
“哪里啊!”小地方是不假,集市一下子就走到头了,王介甫回头望了望那一片安宁和美之景,“小地方要是都能像这样,百姓们安居乐业,那该多好!”
王孟景没接他的话头,而是接着说自己想说的:“不过,这里是曾有过好画的——万春宫,你知道吗?”
王介甫这才想起:“哦,夏王窦建德的都城,就在洺州。”
“当初隋炀帝下扬州,将历代名画都带去了。后来宇文化及弑君,它们也就归了宇文化及。夏王讨贼,擒宇文化及而斩之,那些名画就到了洺州。”
“莫非是其中就有洛神赋图?”
“正是。”王孟景阖了阖眼,一边前行,一边说下去,“纸绢脆弱,流传不易。经籍尚可传抄,而书画——自落笔那一刻起,天下就只有这么一份,再也无法复制。传到后世,其人已逝,其作已成绝响,少了一卷就是少了一卷,永远不可弥补了!”
“当初汉武帝创秘阁,汉明帝开画室,汉室多藏古书画。后来董卓之乱,图画经籍皆随之西行。途中遇雨,道路难行,其半皆遭遗弃。及至魏晋,豪门大族收藏者众,胡寇南下,多毁于战火。”
“唉——是啊!”听到这里,想起自己的时代,王介甫不由得忧形于色,“一朝胡寇南下,血流成河,斯文尽丧!”
“这就是乱世啊!”王孟景强忍泪水,又接着说——
“南朝数有酷好书画之君,内府又渐渐充盈。谁知侯景之乱,又遭焚烧。元帝尤善丹青,多敛名作,将降时竟命人举火,将书画经籍等二十四万卷尽数焚烧。西魏将于谨等于灰烬中,搜寻出书画四千余卷,归于长安。”
“南朝陈世祖肆意搜求书画,所得不少。隋灭陈一统,命裴矩、高颎收之,得八百余卷,皆藏于东都。隋炀帝南下扬州,带上了这些书画,途中船只倾覆,又沦丧大半。”[5]
王介甫不觉长叹一声:“这四百年的乱世,要是再持续下去,只怕是文脉尽断,风雅不存!”
“唷,你也这么说?”
“怎么?难道还有谁这样说过?”
“四百年后的人,应该也知道他——魏徵,魏玄成。”
“哦!——原来是魏相!”王介甫先是一惊,随后傲气便泛上两颊——我王介甫也有宰相之才,与魏相所见略同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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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治通鉴·唐纪十四》记载:“(贞观二十年)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击薛延陀,大破之,虏获二千余人。多弥可汗轻骑遁去,部内骚然矣。”房玄龄《谏伐高丽表》:“睹夷狄之将亡,则指期数岁。”毕竟是天可汗,不服不行。
[2] 《旧唐书·回纥传》记载:“贞观二十年,南过贺兰山,临黄河,遣使入贡,以破薛延陀功,赐宴内殿。太宗幸灵武,受其降款,因请回鹘已南置邮递,通管北方。太宗为置六府七州,府置都督,州置刺史,府州皆置长史、司马已下官主之。以回纥部为瀚海府,拜其俟利发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兼瀚海都督。”
[3] 《旧唐书·太宗本纪》的“史臣曰”和“赞曰”,不用多说了。
[4] 《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上谓黄门侍郎王珪曰:‘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
[5] 这些名画的历史参考了《历代名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