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两个儿子?”
“三个——小的伐竹去了,东风一起,正好扎纸鸢卖。”
王介甫这里与老者拉着家常,倒是王孟景,自闻到酒香,就面露疑惑,尝了一口,咂了咂滋味,又尝一口,然后便踅摸起那老者的模样来。这会儿听到“扎纸鸢”三字,他不觉心中一动,问道:“这扎纸鸢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呢?”
“惭愧惭愧,就是老汉我自己教的。”老者见他咂了又咂,笑着问道,“贵客,这酒还合口吧?”
王孟景勉强笑了笑:“果然是好酒,与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多年不曾尝过这般滋味了!”
“怎么?你也是洺州人?”
“我家就在邯郸县。”
“哦!暮年还乡,更应多饮几杯家乡的酒了!”老者又为他斟满,“请请请,不够再去烫!”
“唉——”王孟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触景生情,我又想起一桩往事来了。”
“往事?”那老者颇有几分好奇,“莫非是与酒有关么?”
“听我说下去,你就明白了。”王孟景扶了扶额头,“那是……我想想,嗯,天造元年,武德五年,二十四年前的事了——那年春天特别冷,二月底还下了一场大雪——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还跟着汉东王刘黑闼呢,就住在洺州城里,院里有两株桃树,花开得正鲜,一场雪下来都冻坏了……”
“是啊……那时……”老者也在回忆着,说话便有些断断续续,“谁也没想到,河北这地方,二月底还会下雪……”
“介甫,你应该知道罗士信吧?”
“哦,莫非就是死守洺水,城破被俘之后宁死不降的小将罗士信?”
“正是他——就是那场大雪阻隔,以至于唐军救兵不得进,汉东王昼夜急攻,八天八夜拿下了洺水。”
那老者伸手往东北方向一指:“洺水城就在那边,跟你们要去的邯郸是两个方向——那时候,我们这个地方都是唐军的营盘。”
王介甫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唉,我知道罗士信那时才二十岁——可惜了啊!”
“是啊。”王孟景苦笑道,“乱世为将,被俘投降改换门庭实属平常,汉东王也十分欣赏他,很想留下他的——唉,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年轻,就……”
说话间,王孟景眼圈红了,虽然强忍泪水,到底哽咽难言。他颤颤巍巍端起酒杯,凑到嘴边,那酒只轻轻沾了一下嘴唇,他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又止了止,这才放下杯来。
“前辈,您为罗士信这样难过?”
“不是……不是……我为的是……”王孟景按着胸膛,强自镇定,“我的女儿,也死在那场大雪里啊。”
“怎么?您的女儿?”
“唉,她……”王孟景观察着那位老者,“她从小就懂事,总是安安静静的,就是太实心眼了,里人随口一句话,她就当了真,能在心里翻来倒去掂量半天。又不肯对别人说,总爱自己琢磨……也是这小娘子命苦,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死在战场上了。离乱中母亲失散,长兄征战在外,弟弟妹妹们又小,家里家外全凭她一人张罗。别看她好静,做起事来倒也精干,没人敢欺瞒她。我们家真是一刻也离不了这个长女……”
那老者听着,脸色渐渐地变了,攥着酒杯的指尖开始发白,杯中的腊酒波澜阵阵。
王孟景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
“汉东王自七月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河北各地纷纷响应,檄文到处,夏王故将都擒杀唐官吏来投,不到半年就尽复夏王旧境。罗艺、淮安王、张士贵、秦武通、程名振纷纷败逃——有件事说到番邦去都没人信,威名赫赫声震四夷的英公,那时候就在这洺州,被我们打得全军覆没,孤身一人逃走了。”
那老者听到他说这些,身体倒放松了些,呷了一口酒,不言不语地听着。
“那应该是……对,十月,入冬了,我记得当时我们刚刚大败淮安王,又打退了罗艺,擒拿了他的部将薛万均、薛万彻,正是势如破竹的时候——我们听说唐天子生造了一个官职,天策上将,位在诸王公上,加封给他的二儿子,又封他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王介甫听到这里,不觉心中一动。
他只知道这亘古未有的天策上将是何等尊荣,竟从未留意过——时间!如果王孟景确实没记错,秦王受封天策上将,并非是紧随他自洛阳班师之后,而是在刘黑闼横行河北、势不可当的时候,那么这封赏的分量就值得掂量了……王介甫虽然年轻,但一不痴二不呆,没把古人往不厚道的地方想也就罢了,如今有人这么一点,哪里还有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