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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州梦(七)(2 / 2)

“你的腊酒——我们家的腊酒,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王孟景指了指案上的酒壶,“你请我们饮酒,本是善意,倘若反而得罪,那岂不是我的不是了?”

王孟景弯下腰,端起酒杯。

“请吧——饮干这杯酒,这一生的恩怨,就此了结。”

酒杯已到了唇边,江海忽然含泪呼道:“主人!——酒已凉了!”

王孟景只是摇头。

“不凉,不凉——冷暖自知。”

一饮而尽,甘苦不须提。

辞别了江海一家,继续往西南而行。王孟景一直抱着斗篷和风帽,王介甫想帮他拿着他都不让。

王介甫也是做父亲的人,想到自己三岁的儿子王雱,推己及人,觉得王孟景这一生着实坎坷。特别是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孩子,该有多么痛苦啊!

“兄弟三人,只剩我一个,我儿有道、我女素秋都没活到二十岁——你说你想跟我换换,现在你看看我这辈子的经历,还想换吗?”

王介甫正不知该怎样宽慰这位悲恸的父亲,王孟景却自己拭尽了泪水,,他紧紧抱着那褪了色的石榴红斗篷、风帽,嘴里念念叨叨,几不成句——

“没什么、没什么……人固有一死,只是可惜……不要紧,我就要见到她了……我要告诉我的素秋,她的牺牲没有白费……”

这一程,王孟景的双眸始终亮晶晶的,似乎前路有什么令他无比期待的东西。王介甫看着,无端地有些心慌。

“前辈,您……”

他这一声,王孟景才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低了低头。

“介甫啊,我对你说,放下仇恨,结束乱世,让还活着的人好好活——其实这些都是我后来想通的。至于当时……你想听实话吗?”

“这……”王介甫有些不敢问。

“我吓破了胆。”王孟景苦笑,又复长叹,“那时我真是又恨又怕,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我以为刘黑闼是个英雄,谁知洺南一战,他眼见战事不妙,竟与王小胡、范愿等悄悄逃走了。众将士还在殊死奋战,全不知汉东王已当了逃兵。我儿有道就这么……我知道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这也是难免的事,可是……唉!他才十九岁啊!”[2]

王介甫不忍他再悲伤,遂顾左右而言他:“那些历代名作在您家里,后来又怎样了呢?”

“天下已定,我本该将它们献给唐廷,可是——我不放心!”

“不放心?”王介甫略想了想,“就因为宋遵贵翻了船、毁了许多经籍和书画?——虽然是一场浩劫,可到底也是天意,并非他们有意如此啊!”

王孟景摇了摇头,问道:“四百年后的关中、陇右人,都学得尚文学、爱读书了吗?”

王介甫一时无言,他该怎么对前辈说,四百年后的陇右盘踞着一伙党项人,阻断了河西走廊,大宋朝廷对他们屡战屡败、不得不输以金帛?

“你应该知道,唐天子与隋室本是亲故——重文轻武,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他们对士大夫毫无尊重。当初隋文帝自恃其智,不悦文学,竟将太学、四门及州县学尽数废除,只留国子学学生七十人。又在殿庭内置杖,杖大如指,打人三十下,就如同普通的刑杖打数百下。百官或有触怒,即加棰楚,有时一天之内能有三四次,甚至有被活活打死的。一次文帝嫌行刑之人下手不够重,竟将那行刑之人斩首。有一段时间殿内去了杖,后来李君才触怒文帝,殿内无杖,竟用马鞭将他打死,从此以后殿内复置杖,又屡屡杖杀官员。朝堂殿庭,本是君臣共商国是之所,他们竟然在此酷刑杀人,真是斯文扫地——这般野蛮行径,与突厥人有什么区别?”[3]

王介甫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位四百年前同姓的前辈未免有些偏见忒大。他想说也并非全然如此——秦王受封为天策上将之后,就开了文学馆,延揽四方文学之士,供给珍膳,恩礼优厚,公事之暇就到馆中与众学士讨论文籍,有时甚至直到夜半才罢,时人便有“十八学士登瀛洲”之誉,难道前辈都不知道吗?[4]

话将欲出口,蓦然间又想起一事。

太宗曾语及关中、山东人,以为有所不同。殿中侍御史张行成谏曰,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应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偏狭。太宗以为善,厚赏张行成,此后每有大政,常令他参议。[5]

——过去,他只当此事不过是太宗闻过则喜、从善如流的一桩寻常事,却从未过多留意过“东西之异”!

四百年的分裂,不仅分裂了山河,更分裂了人心,关中人、山东人、江南人,各行其是,渐行渐远——如果不能凝聚人心,就算一时以武力压服四方,也终究不能长久啊!

※※※※※※※※※※※※※※※※※※※※

[1] 《旧唐书·窦建德传》记载:“滑州刺史王轨为奴所杀,携其首以奔建德,曰:‘奴杀主为大逆,我何可纳之!’命立斩奴,而返轨首于滑州。吏人感之,即日而降。”《旧唐书·刘黑闼传》记载:“其设法行政,皆师建德而攻战勇决过之。”

[2] 《资治通鉴·唐纪六》记载:“世民度黑闼粮尽,必来决战,乃使人堰洺水上流,谓守吏曰:‘待我与贼战,乃决之。’丁未,黑闼帅步骑二万南度洺水,压唐营而陈。世民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帅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势不能支。王小胡谓黑闼曰:“智力尽矣,宜早亡去。”遂与黑闼先遁,馀众不知,犹格战。守吏决堰,洺水大至,深丈馀,黑闼众大溃,斩首万馀级,溺死数千人,黑闼与范愿等二百骑奔突厥,山东悉平。”

[3] 《隋书·高祖纪》记载:“(仁寿元年六月)乙丑,诏曰:……于是国子学唯留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及州县学并废。”《资治通鉴·隋纪一》记载:“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每于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尝怒问事挥楚不甚,即命斩之。尚书左仆射高颎、治书侍御史柳彧等谏,以为‘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廷非决罚之地。’上不纳。颎等乃尽诣朝堂请罪,上顾谓领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问其状,元举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数百,故多死。’上不怿,乃令殿内去杖,欲有决罚,各付所由。后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言:‘上宠高颎过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内无杖,遂以马鞭捶杀之,自是殿内复置杖。未几,怒甚,又于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固谏,上不从,竟于殿廷杀之。上亦寻悔,宣慰冯基,而怒群臣之不谏者。”

[4] 《资治通鉴·唐纪五》记载:“冬,十月,以世民为天策上将,……世民以海内浸平,乃开馆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更日直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世民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又使库直阎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洲’。”

[5] 《资治通鉴·唐纪八》记载:“上尝语及关中、山东人,意有同异。殿中侍御史义丰张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赐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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