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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州梦(九)(2 / 2)

“当时我就慌了——我一个七品小官,人微言轻,想要谏阻也是有心无力。况且我又只能在朔望日朝参,等我进谏,主上纳与不纳且不说,我的家乡早就血流成河了!”[5]

“那时我想,太子当初怀仁以收河北,他一定不会赞同这般残暴行径,他一定会保护我们河北的。况且他身为储君,说话有分量,如果有他谏阻,主上也许会回心转意。因此我就和几名出自河北的官员一起——玄成也在其中,我们一起去求太子,希望他进谏主上,放过河北。”

“太子当时怎么说?”

“他倒是没有拒绝我们,只说此乃军国大事,并非他所能左右,也只得由主上决断。不过唐俭毕竟尚未成行,此事还须君臣们商议计较。他没说他会进谏,也没说他不会进谏,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儿错,恭恭敬敬把我们送走了。”

王孟景深吸了一口气。

“我察言观色,心里越来越凉——太子表面上谦恭有礼,其实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根本不想担这个责任啊!”

“他的意思,我们也都看得出来。那时,东宫有人明明知道不对,却说罢了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秦王战功赫赫,主上颇有废立之心,太子若不顺着主上,万一惹恼了君父,降下罪来,岂不是正中了秦王下怀?”

“——可是河北,我们的家乡怎么办?就为了李家父子兄弟明争暗斗,我们河北就该男人死绝、妇人与童稚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为了储位,对上百万黎庶见死不救,这样的人将来登上君位又将如何?”

“那天回来之后,我彻夜无眠,夜静更深时忽然想起了一事——我早就知道,但事不关己,因而并未放在心上。两年前,李唐的太子曾领兵讨伐稽胡酋帅刘仚成。他大破稽胡,俘获千余人,随后放了他们的首领,并授予官爵,让他们回去招降抚慰群胡,刘仚成与稽胡诸帅遂请降。太子扬言增置州县,须有城池,命群胡执板筑等物聚集起来,却在当地暗设埋伏,将他们尽数擒拿。刘仚成察觉到有变,逃出去投奔了梁师都,而稽胡六千余人就这么被残杀了!”[6]

“你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李家父子兄弟,把我们河北人骗了!当初怎么骗稽胡,现在就怎么骗我们——秦王假作怀仁,放归五万俘虏,骗我们降唐,随后郑善果来了,苛政滥刑、逞凶施暴;太子又假作怀仁,释放诸将妻小,再骗我们一次,随后再派唐俭,把河北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杀光,妇人与童稚掳入关中——他们关中人,这是一点活路都没给我们山东人留啊!”

“那一夜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们当初自己没主张,一点小恩小惠就迷了我们的眼睛,竟然被同一家人用同样的招数骗了两次!我早该想到的——薛仁果,李密,王世充,萧铣,还有我们的夏王,天下群雄和他们的公卿骁将只要落到李唐手上,到头来有几个人有了下场?——历历覆辙在前,姓李的根本不是什么贤仁之主,为什么我们竟然会相信这么一家人是真心招抚我们的?”

“早知如此,不管他天策上将有多强悍,我们也不该降唐——反正是死,血染征袍总比跪着任人砍强!那时,我真恨不得胁下生翅,飞回家乡去,再兴义军,跟李唐血战到底!”

王介甫越听越新鲜——他万万没想到,隋末唐初,风卷流云未定时,身在那个大时代中的人,原来会看到这样的风景!低头略一思索,这一切出乎他意料之事的根源就是——王孟景身为东宫僚属,想的原来不是“我们东宫”“他们□□”,而是“我们山东人”“他们关中人”!这“我们”“他们”的分别,就大有不同了!

“我从国史上看到,是太宗切谏不可,此事才作罢的。”

“不错。”王孟景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起别样的神采,“我万万没有想到,阻止朝廷在河北杀戮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一直又恨又怕的秦王!我不明白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战将,怎么会有这般仁心?野心勃勃要争储位的皇子,为什么不奉承着君父、反而要直言进谏?”

一语提醒了王介甫。

“是啊——太宗在霍邑哭谏追师,入长安救下李卫公,极言刘文静之冤,自请引军收复河东,力阻高祖迁都山南——他一直就是这样直言敢谏,难怪会喜欢诤臣,甚至还会降以温颜鼓励臣下进谏——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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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治通鉴·唐纪六》记载:“(武德五年十一月)甲申,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2] “秦王的赫赫武功,于李家一姓是福,于天下苍生是祸”是某号称历史正剧的电视剧的原著里面的话,嗯,我觉得我这样解读这句话,比原作靠谱多了……

[3]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八·孝友》记载:“赵弘智,洛州新安人。……武德初,大理卿郎楚之应诏举之,授詹事府主簿。……转太子舍人。贞观中,累迁黄门侍郎,兼弘文馆学士。”

[4] 《新唐书·太宗本纪》记载:“黑闼既降,已而复反。高祖怒,命太子建成取山东男子十五以上悉坑之,驱其小弱妇女以实关中。太宗切谏,以为不可,遂已。”《资治通鉴考异》记载:“《太宗实录》云:‘黑闼重反,高祖谓太宗曰:‘前破黑闼,欲令尽杀其党,使空山东,不用吾言,致有今日。’及隐太子征闼,平之,将遣唐俭往,使男子年十五以上悉阬之,小弱与妇女总驱入关,以实京邑。太宗谏曰:‘臣闻唯德动天,唯恩容众。山东人物之所,河北蚕绵之乡,而天府委输,待以成绩。今一旦见其反复,尽戮无辜,流离寡弱,恐以杀不能止乱,非行弔伐之道。’其事虽寝。’”

[5] 《唐会要》引《仪制令》:“诸在京文武官员职事九品以上,朔望日朝;其文武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朝参。”

[6] 《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记载:“四年,稽胡酋帅刘仚成拥部落数万人为边害,又诏建成率师讨之。军次鄜州,与仚成军遇,击,大破之,斩首数百级,虏获千余人。建成设诈放其渠帅数十人,并授官爵,令还本所招慰群胡,仚成与胡中大帅亦请降。建成以胡兵尚众,恐有变,将尽杀之。乃扬言增置州县,须有城邑,悉课群胡执板筑之具,会筑城所,阴勒兵士,皆执之。仚成闻有变,奔于梁师都。竟诛降胡六千余人。”

[7] 《贞观政要·论求谏》记载:“太宗威容俨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颜色,冀闻谏诤,知政教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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