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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州梦(十)(2 / 2)

“不对——不对——”王介甫终于理顺了思绪,“您也说了——文脉的传承有多么艰难,如果没有贞观之治,天下承平,礼教复兴,如果任由高祖迁都山南,胡尘不息,再来一次衣冠南渡,如果四百年的大乱持续下去——圣人的礼法还能不能留到四百年后,这可没人说得准!”

“您说炀帝残暴如桀纣,圣主以汤武之仁吊民伐罪,取而代之方为天命所归——有汤武之仁的圣主难道不正是太宗吗?太宗本来就是天命所归,又何必提什么君臣之分、嫡长当立、守节伏死?既然汤武伐桀纣才能压倒礼法,那么——如果太宗不为天子,李唐代隋本身就不是天命!”

“还有——”王介甫说到这里,信心越来越充足,出言越来越流畅,抑扬顿挫,气势如虹,“魏文帝可没有子烝父妃、私募兵士、勾结外将、传递甲仗、图谋作乱,也没有屡生毒计加害陈思王,更没有在外敌入寇的关头设下伏兵、意欲残杀朝廷的栋梁之将!——隐太子所作所为,又何尝把礼法放在眼里?他自己都不守礼法,旁人又怎能替他援引礼法、说什么嫡长当立?”

王孟景闻言,不由得拊掌大笑。

“好后生——你倒是把此事辩得清!”

“您当年是怎样回答魏相的?”

“我说我不后悔,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看不了那么远的事,我只知道我儿有道被残虐的官吏害死,我女素秋用性命换来的功劳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我只知道这样的朝廷再延续下去,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像有道一样的悲剧;我只知道我们父女舍生忘死抢下来的珍宝,必须有一位明主守护——如果让它们再落入突厥之手,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素秋于地下?”

“或许你会说,这是天意,命该如此——可是我王孟景要是死守小节,那我也不会偷出那一车书画、更不会在这里了!”

王介甫蓦然意识到,在武德后期那场储位之争中,王孟景一定立下了不小的功劳,遂问道:“前辈,您说您不后悔,您说您没有死守小节——看起来您一定是助了秦王,对不对?”

“唔……这件事么……”王孟景捻了捻胡须,“说来话长——我有个邻居陈濂,曾从军征讨,立过功劳。武德六年二月,朝廷撤销参旗等十二军,他就回到长安,做了左卫的一名司戈。他父亲和弟弟也在一起住——他弟弟名叫陈智,那时才十五岁,是个顶好学的小郎君,常常来向我请教学问。三日一来,五日一往,两家就熟络起来了。他们都知道我的委屈,陈濂也劝过我,忍气吞声莫发雷霆。虽然他言语寡淡,也说不出什么花样儿来,不过我心里还是挺感激他的。”[5]

“陈濂这个人,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有些面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难怪,他相貌平平,也没有任何出众的才华和品行,实在是毫不起眼。那时候,朝廷冗官冗员,像韩臣这样无功受禄的人还有很多,真正有功劳、有才能的人却得不到封赏和提拔,因此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颇有忿忿不平之意,总爱自矜自夸,这一个说晋阳起兵之前我就跟了秦王,那一个说最先发现窦建德行踪的其实是我,又来一个说秦王亲自教过我怎样安营扎寨……可唯有陈濂安安静静的,从来不提他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做事中规中矩的,既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也没什么差错。反正别人都觉得,他这个人可有可无,大概也就为混口饭吃,是好是歹都不怎么在乎。”

“那您以前到底是见没见过陈濂啊?”王介甫觉得他话里有话。

“唉,说来惭愧,我后来才知道——陈濂当初在夏王军中当过细作!夏王准备等到唐军粮草耗尽,牧马于河北,就进攻武牢关——这个消息就是他传递出去的!我说难怪看他面熟,我肯定在军中见过他——唉,有的人大概就是有这个本事,天底下人都死绝了,你才想得起来还有他这么一位!”[6]

“哦!”

王介甫忽然想到,陈濂曾在窦建德军中为间人,那么此时做了左卫司戈,是不是依然在做他早就做熟了的事呢?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是他想多了吗?如果他没有记错,太宗那时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武德六年就把陈濂这种人放在高祖身边,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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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太宗以前军济河,先定渭北。三辅吏民及诸豪猾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计,扶老携幼,满于麾下。收纳英俊,以备僚列,远近闻者,咸自托焉。……长安父老赍牛酒诣旌门者不可胜纪,劳而遣之,一无所受。军令严肃,秋毫无所犯。……获贼兵精骑甚众,还令仁杲兄弟及贼帅宗罗睺、翟长孙等领之。太宗与之游猎驰射,无所间然。贼徒荷恩慑气,咸愿效死。”《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记载:“时凉州人安兴贵杀贼帅李轨,以众来降,令建成往原州应接之。时甚暑,而驰猎无度,士卒不堪其劳,逃者过半。”《资治通鉴·唐纪三》记载了就在这件事之后:“壬午,以秦王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其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并如故。”《资治通鉴·唐纪三》记载:“裴寂性怯,无将帅之略,唯发使骆驿,趣虞、泰二州收民入城堡,焚其积聚。民惊扰悉怨,皆思为盗。……时河东州县,俘掠之馀,未有仓廪,人情恇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

[2] 《资治通鉴·唐纪十四》记载:“上之克辽东也,白岩城请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军中曰:‘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李世勣见上将受其降,帅甲士数十人请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战士之心!’上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朕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万馀口,上临水设幄受其降,仍赐之食,八十以上赐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岩者悉慰谕,给粮仗,任其所之。……诸军所虏高丽民万四千口,先集幽州,将以赏军士,上愍其父子夫妇离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钱布赎为民,欢呼之声,三日不息。”

[3] 《贞观政要·直谏》记载:“征曰:‘太上皇初平京城,得辛处俭妇,稍蒙宠遇。处俭时为太子舍人,太上皇闻之不悦,遂令出东宫为万年县,每怀战惧,常恐不全首领。……’”

[4] 这个意思从哪儿来呢?《资治通鉴》一开头:“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而《资治通鉴》评价玄武门之变:“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5] 京剧《勘玉钏》是根据《喻世明言》第二卷《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改编的,在原著中陈御史的名字就叫陈濂,而在京剧中他叫陈智……嗯,我就是跟《勘玉钏》杠上了,反正这哥儿俩干的也是“拨乱反正”的事……顺便说一句,还记得《剪刀记》里面雪艳后来的丈夫是谁吧?另外,《新唐书·百官志》记载:“左右卫……司戈各五人,正八品下……”

[6] 《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虎牢关之战时:“谍者曰:‘建德伺官军刍尽,候牧马于河北,因将袭武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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