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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缘(三)(2 / 2)

三春低下头,用手绞着衣带。

“柴房我也睡过,不碍事的。”

海俊一怔。

三春的嫁妆里,簪环钗钏并不少,开逆旅的刘家也算是个小康之家,她在家中被当奴婢使唤也就罢了,竟然还会被撵到柴房去睡——她这样聪明伶俐的妙人儿,怎么就遇上了那样一点都不懂得爱惜她的亲人呢?

一个念头在海俊心底破土而出。

——既然把她从那个家带出来了,那就再给她一个家吧!他们不爱她,我爱她。今日我们一起瞒哄那刘氏夫妻,配合得那么漂亮,一点儿破绽都没有,难道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夫妻,何妨就真做一对夫妻呢?

海俊只顾盯着三春看,倒教三春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忙拿话岔开:“海郎不是要找胡兰吗?那胡兰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年貌如何?——说个明白,三春好让仆人们去访啊!”

一言惊醒了海俊。

——是啊,我来长安是干什么的?大事在身,怎么能有这种非分之念呢?

“这……我不知。”

“不知?”三春十分诧异,“是谁托你带金银给胡兰?他是怎样嘱咐与你?你怎么会一概不知呢?”

“这里面有个缘故。”海俊说,“我与胡兰本是同乡。十二年前,隋炀帝下诏征天下兵集于涿郡。其时原州丁男稀少,无兵可征,县吏竟要把十岁孩童也送上战场。是胡兰借给我们家金银,重贿县吏,我才得免于征役。不久之后,为避战乱,胡兰逃往长安投亲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音信。阿耶到底是去了辽东,去年我们才得知,他十二年前就死在辽东城下了。我想阿耶一生信义当先,十二年前借的金银,理应连本带利还给胡兰,他在天之灵才得安息,因此就带着金银,来长安寻他。”[14]

“原来是这样。”

——郎君果然是个至诚的君子啊。

三春出神了片刻。

“胡兰长什么样?”

“十二年过去……我只记得他那时候很瘦,胡须又长又密,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很瘦,胡须又长又密,十二年过去,可就未必依然如此了啊……他多大岁数呢?”

“当年他不老,约摸……三四十岁吧?”

“那么现在就有四五十了。胡兰以前是干什么的?”

“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

三春问来问去,终是问不出更多的事情来,只得叹了一声:“这太难了……也罢,我让仆人去找——崇仁坊人最多,先从这里找起,倒也不错。午后就让他们到东市去找——既然当年是个商贾,现在也许还是商贾;再说东市人来人往,消息总是灵通些,说不定就有人认识胡兰呢!”

三春走出房,呼唤两名仆人,把海俊的话对他们复述了一遍,命他们分头找寻。又回到房中,服侍海俊躺下,放下了帐子。

过了一会儿,听帐内无声,想是海俊睡得沉了。三春坐立难安,打开箱笼,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细抚摩、察看。看见那簪环钗钏,红锦绿帛,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它们在阿娘身上的样子。

阿娘啊阿娘,您可知道女儿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阿耶早已不是当年的阿耶,听任继母和弟弟欺凌女儿,您留给女儿的嫁妆,他根本不想让女儿带走,他甚至都不想要女儿了——外人一两句威胁,他就想把女儿送给别人当奴婢。如今女儿虽然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将来又到哪里安身呢?

想到此处,三春不禁珠泪淋淋。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忽然跃入了一抹青色。

——那是一身嫁衣,母亲当年的嫁衣。[15]

三春眨了眨眼睛,低头细看这身嫁衣,只见上面用丝线精心绣着百花盛开,万紫千红,端的是春色无边。

她不由得看住了。

春风拂过长街,送来了道旁槐花的甜香。

不知不觉中,面上的泪水已被春风吹干了。

——好恼人的风啊,它怎么把人越吹越烦闷呢?

三春将嫁衣抱入怀中,瞥了一眼身后的帐子,心里砰砰乱跳。

天底下竟有这么一个人——相识才一夜,就能与她配合得至臻至美,就像一式两份的合同一样。他还说,对别人就说他们是夫妻……说什么将来到哪里安身?天赐的良缘难道不就在眼前吗?

心底发颤,面上发烧,三春站了起来,怀抱着嫁衣在房内走来走去。只是这房间太小,几步就到了头,徘徊良久,实实地难以排遣这满怀心事。她忽然站定,拎起嫁衣一抖,一领青色流泻下来,宛如春潮奔涌。上衣一翻,披在身上,双臂伸入袖筒内,再将裙子系上。

三春弯下腰去,又从箱笼里找出一面铜镜,揽镜自照,却忽然一怔。

——她从镜子里看到,海俊掀起了帐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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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旧唐书·列传第十四》记载:“建成乃私召四方骁勇,并募长安恶少年二千余人,畜为宫甲,分屯左、右长林门,号为长林兵。”

[14] 《资治通鉴·隋纪六》记载:“大业九年,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修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

[15] 《新唐书·车服志》记载:“庶人女嫁有花钗,以金银琉璃涂饰之。连裳,青质,青衣,革带,袜、履同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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