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算数?”石胜不以为意,“当初上面要把我调到左军去,你就说当初的承诺未必算数了,说我就这么去问二郎不妥当,结果怎样?我坚持要留在右军,后来果然如我所愿。我看李家的人还是信守承诺的,此事提提何妨?”
“这京观可是大将军当年立的,为的是炫耀武功——他真的会拆毁京观、祭奠亡魂吗?”
“这……我想唐国公仁义,从不自恃身份轻慢于人。就连奴籍立功,也与良人同等嘉赏,他说矢石之间哪有贵贱,立功受赏也不应有差别。似这等宽厚仁慈,难道不是天下少有?他为何不会拆毁京观、祭奠亡魂呢?”[5]
“这是两回事!”曾荣把此事辨得清,“如今要他拆毁京观、祭奠亡灵,那不就是承认自己当年做错了吗?自古位尊者认错就是一难,况且他现在顺风顺水,志得意满,真的肯自承其过吗?”
“嗳!有事就该提么,连提都不提,不唯我心里不甘,就连众兄弟也会寒心呢!”
曾荣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就算大将军不肯,又会有什么损失呢?当年打胜仗的是他,大败溃逃的是我们,总不见胜利者还会记恨失败者吧!
次日,义军攻克绛郡,石胜又立下先登之功。通守陈叔达面缚请罪,李渊不计其过,礼遇而任用之。石胜与曾荣一合计,觉得机会到了。
“反正这一路我立了不少战功了,大将军从来不吝勋赏——大不了功勋我都不要了,就换拆毁京观、祭奠亡魂,还不成吗?”
他们二人一同去见了李世民。
“二郎,你伤势如何了?才过旬日,又是一场仗,可别把你累着了!”曾荣先关心他的身体。
“咳,这算什么?当天在战场上还不是照样杀敌?何况今天又不曾冲锋陷阵,能有什么事?”
“还是得小心些——你不要仗着年轻就胡来,一旦坐下病根,年纪大了要吃苦的。我知道那天之后,你就开始发热;今天虽然不曾冲锋陷阵,调兵遣将却也劳神……”
曾荣一向很会收集消息,可是这一回,只有李世民知道,他错了。
发热并不是霍邑那一战之后才开始的。
在贾胡堡欲入谏时,阿耶已经睡下,他进不去,只得立在雨中等候。耳听得金柝一遍又一遍地敲响,他急得在外面大放悲声,惊起了阿耶,这才得以进帐。说服了阿耶之后,又与阿兄分两路连夜冒雨追师,道路泥泞,星月无辉,一马踏入了深谷,险些迷路——就在那时,他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只是身为右军都督,不能让众人担忧,这个关头尤其不能堕了士气,因此他硬扛着没对任何人说。至于在战场上,金鼓一响,数万人性命攸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自身小事?一时忘了,也就无妨了。[6]
而如今,他也一样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今天是家父在观敌瞭阵,调兵遣将也不用我劳神。”
李世民笑了笑。
石胜与曾荣今日到此,必有缘故——其实他也猜得到。
“前面不远就是龙门县了——想必你们是来提醒我,别忘了当初的承诺,是时候拆毁京观、祭奠亡魂了吧?”
“啊呀,正是此事!”
不想还未提及来意,对方已经猜了出来,石胜大喜。
“可就是……不知尊公肯不肯?”曾荣心里没底。
“我正要进言呢——你们来得正好,来来来,我们三人一同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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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册府元龟·帝王部·功业》记载:“及兵回,高祖乃令帝自为武候,将轻骑夜发前行。”
[2] 《武经总要·后集·卷九》记载霍邑之战时:“太宗与军头段志玄跃马先登,深入贼阵。敌人矢下如雨,太宗为流矢所中,拔而复战,冲突其阵。后愤气弥厉,手杀数十人,两刃尽缺,血流入袖,洒而复战。老生遂大败。”
[3] 霍邑之战的过程参考了《资治通鉴》《旧唐书》《大唐创业起居注》等。
[4] 《大唐创业起居注》记载:“庚寅,宿于绛郡西北之鼓山。此山帝为讨捕大使时旧停营所,故逗而宿焉。”
[5] 《资治通鉴·隋纪八》记载:“渊赏霍邑之功,军吏疑奴应募者不得与良人同,渊曰:‘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
[6] 《册府元龟·帝王部·功业》记载:“帝遽将复谏,会暝,高祖已寝,帝不得入。夜渐久,遂於外号泣,声闻於内,有命引入。……帝亲与公子建成分路追兵,时方中夜,帝驰入深谷,遂失道,下马步上,久而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