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 X

二龙山(九)(2 / 2)

此时还得靠李世民据理力争:“大节?小节?——我却不这样看。自古以来,哪有不亡之国?生生不息的是人间亿兆生灵!根节在上,到头来花逐水流;根节在下,方成其无限生机。您说的大节,世民以为恰恰是小节;您说的小节,才是真正的大节呢!”

“住口!”李渊把脸拉了下来,“今日就敢蔑视礼义忠孝,说出这样悖逆不道的话来,将来可怎么得了?——你自己下去反省反省吧!”

李世民一怔,他觉得父亲这意思——绝不是真的斥他“悖逆不道”,更不是真的叫他反省“礼义忠孝”。

既然忠于朝廷,就不能拆毁京观、祭奠亡魂,那么——倘若隋氏失去了天下,不必忠于它了,不就没有顾虑了吗?

他明白了。

——或者说,他自以为明白了。

李世民低头告辞,退出了帐外。石胜与曾荣本是跟着他来的,见他一走,也不好再留,只得也施礼退下了。

八月十五,军至龙门县。

李渊自是欢喜,因为久等不至的刘文静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突厥兵五百人、马两千匹。可是石胜这里却十分惨然——昔日的兄弟们尸骨暴露,他们却投奔了仇人,有何面目去见故人?[1]

也许是刻意安排,他们的宿营地离那座京观很远,可是眼里看不到,难道心里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吗?

明知道大将军不会拆毁京观、祭奠亡魂,可是又能如何呢?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要再反一次?

石胜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又是气愤。他知道此时应该去安抚军心,可是他自己尚且不服,又怎能纾解别人?倒是曾荣——大将军的意思,他也听出来了,他让石胜把众兄弟召集起来,对他们解释:“那京观本是为朝廷震慑叛军的,只要大将军一日还是隋臣,这京观就一日不能拆毁,否则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造反无罪,还能受祭,还说什么是大隋的忠臣?”

有脾气暴的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忠臣不忠臣的?当真是忠臣,在霍邑就该束手就擒——不对,在晋阳就别举事,洗干净脖子等着那昏君来杀才是呢!”

“嗳,名与器所在,不可不慎啊!”

“曾司马,什么叫名与器?”

“名与器么——我问问你,譬如你现在很饿,旷野里有一只鸡,你要不要去捉它来吃呢?”

“那当然要捉了!”

“唔,那么再譬如——你现在还是很饿,集市里有一名商贩,他的鸡笼里有一百只鸡,你要不要去捉一只来吃呢?”

“这个……那不是偷鸡吗?”

“是啊,这就是名与器——鸡没有归属的时候,谁都可以捉来吃;可是鸡有了归属,你再去捉,就是偷和抢了。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宣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忠良、什么是反叛——这个权力就好比这只鸡,现在它是隋氏的,任何人要抢过来,就是僭越了,那是天理不容的事。”

“可是,要得到商贩的鸡,你可以买啊!隋氏的权力,难道就不可以买吗?”

“当然可以买——不唯卖给你,送给你也行啊!”曾荣循循善诱,“如果我们拥立代王之后,新皇帝把位子让给了我们的大将军,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了!我刚才说过,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宣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忠良、什么是反叛——既然至高无上的权力归了唐国公,那时他就自然可以宣布,我们死去的弟兄不是反叛,拆毁京观、祭奠亡魂,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了!”

“所以……要想让死去的弟兄入土为安,就必须让唐国公当皇帝?”

曾荣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他们,说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话,他得单独对石胜说。

众人散去,各归各位。曾荣还没来得及把话对石胜说清楚,就听闻军士来报,都督来巡营了。他与石胜急忙出迎,只见李世民神情十分沉重,全不似往日那般爽朗依然。看见他们二人,他勉强笑了一下:“曾司马,你真是会说话,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听了你的话也全懂了——世民应该跟你学学。”

“怎么?你是指,我对众兄弟说的那些话?——咳,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曾荣倒不是谦虚,他是真觉得这算不了什么。

李世民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

“我以为人心就是最大的事——你只管骈四俪六的,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还谈什么共谋大事呢?”

曾荣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跟我学,还不如跟众兄弟学——他们说话多么活泼、多么生动,我也是跟他们一起待久了,自然就学会了说他们的话啊!”

李世民又与石胜、曾荣一起,在营中巡察了一番。问长问短,见他们情绪尚可,这才放下心来,又把曾荣嘉奖了一番。

曾荣与石胜一同送李世民出营。眼见着他走远了,曾荣扯了一下石胜的袖子,望着那高大颀长的背影,问道:“石兄,倘若大将军果然进了长安,得了皇位,你看——二郎当不当得太子?”

石胜一怔。

“太子?这……你这是扯到多远去了?”

“我已经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大将军现在不肯拆毁京观,是因为他还是隋臣,那么将来呢?将来他若是受禅登基,那么他的名与器还是来自隋氏,那时难道就可以拆毁为隋臣时立的京观了吗?况且,一旦登基为帝,名与器在手,不认旧账,你又能拿他怎样?”

“这个……依你之见呢?”

“如果二郎当了太子,那就好了——就算大将军不肯,百年之后,二郎即位,那京观总是会拆的!”

TBC

※※※※※※※※※※※※※※※※※※※※

[1] 《资治通鉴·隋纪八》记载:“(八月)癸巳,渊至龙门,刘文静、康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马二千匹来至。”

上一页 目录 +惊喜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