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莫非是石寨主的人来了?”
“嗳,叫你一同过河呢!”
曾荣忙整衣冠,推门而出,往院内一望,顿时惊呆了。
“大王?——怎么会是您?”
他马上转头望向董二聊——这厮果然有鬼!
董二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李世民倒是很从容。
“我来请你回来。”
“回?回哪里?长安吗?”曾荣笑了,口中呵出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若说要回,我现在正要回去——山林草寇,终不能见容于庙堂,还是得回山里去——石兄正在等着我呢。”
“落草为寇,朝不保夕,岂是了局?——难道二位就永不下山了吗?”
曾荣依然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了。
“大不了……龙门县的弟兄们,也在等着我们呢。”
李世民怔了怔。
“那原是……”话将出口,又在舌尖打了个旋,在心中对父亲告了个罪,终是说出了一半,“那原是不该……”
“不该什么?”一开口,寒气就直往咽喉里钻,一直冷到五脏六腑里去,“这桩事原是母端儿的不是啊——他不该兴戈起衅,尸首被敌人筑成京观,也只能怪他败阵丧师,是吗?”
李世民偏过头去,面带羞惭。
“是我的不是。”
曾荣一下子听糊涂了。
“那年初上二龙山,我讲错了。”
“没有良民乱民,只有善政恶政。不是母端儿兴戈起衅,而是官逼民反。百姓们走投无路,只得为盗贼,为官者不思修善政、抚人心,反而逞凶施暴,炫耀武力,这是雪上加霜。”李世民苦笑了一声,“当初我卖弄口舌,文过饰非,杀人不够还要诛心,反倒把坏事赖在受害者头上——现在想来,大为不该!”
入主长安,号令天下,又怎样呢?这破败的民生,污浊的朝政,难道就是当初兴兵起义时想要的吗?往小处看,他救不了至交好友刘肇仁,也救不了千里来投的曷萨那可汗;往大处看,他救得了这个乱世中挣扎飘零的众生吗?
“我已经呈上谏奏,言明河东不可轻弃,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克复汾、晋。”李世民的神色渐转坚毅,“出镇长春宫,设立陕东道行台,本来就是为了打洛阳——先收复河东,嗣后再克定中原,如此——若有了打下半壁江山的大功,不怕主上不立我为储君。那么,千秋百年后——我做主,拆毁天底下所有的京观,我还要为肇仁平反冤案……屈死的冤魂要得到安息,活着的人也要平安幸福……”[3]
刘武周、宋金刚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眼看着就要直捣长安,关中震恐,唐天子都下诏要放弃河东、谨守关西。此时此刻,秦王却说——先收复河东,嗣后再克定中原——任谁听到,都会觉得他疯了吧?
曾荣大概也疯了。
——他竟然觉得,秦王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
也许是他灼灼有神的双眸,令人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心底仿佛燃烧着一团不可思议的火焰,带来的温暖足以熬过这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带来的光明更足以照亮前往春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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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董二聊就是《兴唐传》里面为罗成辩冤的潼关百姓的名字。
[2] 越剧《盘夫索夫》中,曾荣隐姓埋名,就是改姓为张的。
[3] 《册府元龟·帝王部·仁慈》记载:“(贞观)五年二月诏曰:‘甲兵之设,事不获已,义在止戈,期於去杀。季叶驰竞,恃力肆威,锋刃之下,恣情剪馘,血流漂杵,方称快意,尸若乱麻,自以为武。露骸封土,多崇京观,徒见安忍之心,未弘掩骼之礼。静言念此,悯叹良深。但是诸州有京观处,无问新旧,宜悉刬削,加土为坟,掩蔽枯朽,勿令暴露,仍以酒脯致祭奠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