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光阴,本应是一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可是陶玉回忆起来,却笑了。
“那时她看我吃成这样,还笑着说了一段奇闻轶事——绿林贼把人绑了,就给人吃一条鱼,看你先吃什么地方,就知道该勒索多少钱财。先吃鱼腹的,必定是穷人,因为鱼腹别的没有,就是肥,穷人没吃过油水,就稀罕它。先吃鱼鳃的,是中等人家,因为他们不缺鱼吃,知道鱼鳃是嫩嫩的活肉。富人呢,会先吃鱼背,鱼背也是活肉,可是刺多,有闲的富人才会慢慢享用。她说,绿林贼看到你这样吃鱼,会觉得你是个什么人?我说那还用给鱼吃?就我们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要饭的,绿林贼都瞧不上眼……”
“唉,真是苦了秀秀了!虽然有好衣裳和首饰,也不敢拿出来,怕被人瞧了惹祸。她有一方绢帕,上面绣着宝相花,一直贴身收着。她说宝相花是极乐世界才有的神仙花,带着它,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就难怪了。”屏风后面,徐佩珠也陷入了回忆,“晋阳宫中的那一夜,她的绢帕我一直攥在手心,心中不知念了多少遍,宝相花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上面的每一根丝线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来她也如此珍重这宝相花,这真是……若不是我,若不是她——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怎能认出她……”
说到这里,徐佩珠的嗓音不觉又带上了湿气。
陶玉也是悲叹不已。
“我们二人辗转来到豫章,以为此处离太原够远了,总不会再有人追来。我改名陶玉,她改名甄娥,就在昌南镇停留下来,烧制瓷器为业。可是……唉,万万没想到啊!我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武牢关一战擒两王,天下遂定——如果江山没有这么快一统,说不定秀秀还能多活几年……却也有可能,我们两个都会更早就死于战乱和饥荒……”[1}
“这跟江山一统没关系——结束战乱自古以来就是功德无量,造孽的又不是出生入死勘定祸乱的人!”关泰说,“也是那县令丁奎邀功献媚,洪州的土贡本来没有白瓷,他偏要把你的白瓷送来。那时节,张婕妤的生辰就要到了,往年东宫什么奇珍异宝都送过,这回是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来了。你那白瓷,比玉器也不遑多让,实属天下无双。张婕妤看到,就随口提了一句,昔日晋阳宫有个范监作,烧得一手好白瓷,可惜此人后来逃亡而去,不知所踪,要是他还在,倒是可以跟这洪州瓷比一比呢!庐江王瑷的妻弟韩臣,一肚子坏水,知道了这话,就对息隐王说,何不把这烧白瓷的工匠找来,让他烧出一件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瓷器,比当年晋阳宫的范监作还好的——献给张婕妤呢?”[2]
“那时……从一开始,还没有人认出我就是范禹的时候,丁奎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巴不得攀龙附凤呢!”
“——谁让我们是逃亡出去的呢?”陶玉的神情格外苦涩,“他们把秀秀抓了,我见不着她,自己又出不去,也没理可讲。那些官吏们疾言厉色,吓得我六神无主。只有那丁奎,自称给我指一条活路——竭尽毕生所能,烧出一件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珍品,献给张婕妤,她一高兴,再看在晋阳宫旧人的分上,兴许就能放过秀秀……”
“假惺惺!”
“那时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除了信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他们根本不想放过秀秀,也不想放过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即使你们不是逃亡的——为了婕妤一乐,他们哪里会在乎区区一个工匠的死活?”徐佩珠的嗓音颤抖着,“独一无二,什么叫独一无二?只要陶玉还活着,保不齐哪天就会烧出更好的!——那还算什么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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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甄娥谐音贞娥,费贞娥是《铁冠图》里面的女刺客。至于陶玉这个名字,蓝浦《景德镇陶录》记载:“唐武德中,镇民陶玉者,载瓷入关中,称为假玉器,且贡於朝。於是昌南镇瓷名天下。”另外,据《新唐书·地理五》记载,洪州豫章郡的土贡是“葛、丝布、梅煎、乳柑”。
[2] 丁奎这个名字来自《状元媒》傅丁奎,大致上就是,杨延昭潼台救驾又救柴郡主,傅丁奎后到疆场却想摘桃,这名字跟前面那个韩臣一个意思嘛。如果忘记了,可以翻翻前面的《洺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