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春戴上帷帽,放下黑纱制的帽裙,将身体遮住,抱起一陌纸钱。她走出庭院,正要前往罗凤莲灵前时,她远远望见一名男子寻寻觅觅接近了这里,看起来不像普通人。那人与守门人交谈了几句,就走了进去。
也不知此人是来做什么的?
净土寺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周丽春也懒得折回去问,略望了一望,仍旧向前,来到了罗凤莲灵前。
尸首都已经装殓起来,在净土寺的最后一进院落里停放着。蓝灰色的烟尘弥漫着,鼻子里都是焚烧纸钱的气味。每一个人进来,都有军士询问来由,然后由人领着到亲人灵前去。院角摆着四个水缸,里面都盛满了水,旁边还准备了水桶。
罗凤莲的棺椁前面,跪坐着一名男子,正在将纸钱往火堆里送。他没站起来,看不准到底有多高,周丽春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觉得就一个舞者的标准,他身量还不错——再高就不行了,再高翻跟头不好翻了。看他面貌,比对着记忆里那一瞥之下模糊的影子,也不知是像还是不像。
“你就是罗兴?”
“正是。”
周丽春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放下了纸钱。
罗兴抬起头来——那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她举动优雅,身形挺拔,四肢修长。
“你是宫人周氏吗?”
“是我。”
“我应该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哪能找到阿姊的遗体呢?”
“罗姊……她是个很好的人。”周丽春絮絮低语,“她在监中,还跟一名年轻的夫人学了写字呢。趁着守备不严逃出来,遇上我之后,她还教给我了……临死前一游洛阳宫也,她很满意,后来我们还一起斗草——也没有真的花花草草,说大话就当有了……她这么热忱,这么活泼,这么豁达的一个人,怎么就……”
说着,忍不住簌簌下泪。
罗兴眼中也噙着泪水,摇摇晃晃就要落下,被他用手拭去了。
“阿姊她一直这样……小时候耶娘常说她疯疯癫癫的,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针线懒得动,成天就爱疯玩,又是斗草,又是蹴鞠,又是打秋千,怕是将来嫁不出去唷……”说着,他如在梦中般地笑了,“那些事情,就像还在昨天一般,谁知道如今……”
“你年少时——大业七年,上元那天,在洛阳城里跳过大面舞。”
“怎么?”罗兴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也是阿姊告诉你的?”
“不是。那时我跟亲人进城观灯,看见了你——我兄长打听过你的姓名。”
“你的亲人现在哪里?”
“一入宫廷,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两个人各自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堆里送。
“罗郎,你当年的大面舞跳得真好啊,我至今都忘不掉。”
“很多年没跳过了。”
“可惜了啊,这么好的身段。”周丽春不无遗憾。
“没什么可惜的,又不是再也不跳舞了——你知道秦王破阵乐吗?”
“嗯?”
“去年在张难堡——我们困守孤城,已经有半年,听说秦王来了,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秦王摘下头盔,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堡中人都流泪欢呼,那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第二次……后来我们才知道,秦王先是在吕州大破寻相,追亡逐北,一昼夜行两百余里,接战数十合。在雀鼠谷,秦王追上了宋金刚,一日八战,八战八捷,两日不食,三日不解甲……从那以后,军中就有了秦王破阵乐——最早的舞步,还有我编的在里面呢,到现在还保留着……”[4]
“噢!”周丽春听得入神,手里的纸钱滑落在地,口中忍不住呢喃道,“兰陵王……”
“啊?”
“兰陵王邙山大战,冲破重围,到了金墉城下。守军认不出他,他就摘下假面,卸下头盔……”
“噢,我明白了——不错,秦王摘下头盔的那一刻,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天神也不过如此……我当时高兴地原地翻跟头……”
“唔——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能跳舞,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再矮也不成,再矮没气势;再高也不成,再高跟头翻不了了。”
“那当然,我就是军中的‘小翻儿王’,最会翻跟头了。”罗兴一点也不谦虚,“不过你说太高了跟头翻不了,这我可不答应。我觉得我们秦王骑术了得,又机敏又灵活,一身功夫俊极了,他要是认真翻跟头他准行——虽然他挺高的。”
周丽春想笑,又觉得失礼,虽有黑纱遮着,还是抬起手来掩住了口。
“我听读过书的人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我们秦王就没短处!——你提起兰陵王,兰陵王可比不了他!”
周丽春把散落的纸钱拢起来,理了理。
“罗郎,你不问问我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啊?”罗兴有些讪讪,似乎是自己失礼了,“那……周娘是做什么的?”
“我也是跳舞的。”周丽春慢慢地说道,“翻跟头,踢旋子,劈叉,大跳小跳,正踢侧踢倒踢……样样都好,可惜没学过大面舞。”
“学这些很受罪的——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你们战场上苦。”
“虽说是苦,也到头了——一举两克,四海归一,不用再打仗了。”
“可我的苦还没到头。”周丽春牵了一下帽裙,犹豫了一下,手心出了些薄汗,“罗郎,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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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治通鉴·唐纪五》记载:“于是部分诸军,先入洛阳,分守市肆,禁止侵掠,无敢犯者。丁卯,世民入宫城,命记室房玄龄先入中书、门下省收隋图籍制诏,已为世充所毁,无所获。”
[2] 《资治通鉴·唐纪五》记载:“士民无罪为世充所囚者,皆释之,所杀者祭而诔之。”
[3] 净土寺就是玄奘法师出家的地方,不过此时他应该去四川了。
[4] 秦王破阵乐的发展脉络完全符合艺术的一般发展规律,草根赋予它生命力,上流将它推广和规范化,从曲子词到杂剧、昆曲、京剧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