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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面舞(八)(2 / 2)

“我只知生了病的宫人,会被送出去休养——可是有什么用呢?病好了就得回来,除非病死了。”周丽春觉得想这种事完全没有意义,“再有,就是臣子立了功,主上或许会把我们赏出去——你又知道赏给谁?哪一个会被赏出去?就算你真的立下大功,难道说还敢跟皇帝指名道姓讨赏?”

“嘶……这就奇怪了啊。”

“奇怪什么?”

“你现在说臣子不敢跟皇帝指名道姓讨赏,可是为什么当初在净土寺,你却觉得我罗兴可以跟秦王指名道姓讨赏呢?”

“这……”

周丽春忽然意识到,原来她早就知道秦王爱兵如子,赏罚分明——可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一旦说出来,那言下之意不就成了天子不爱士卒、赏罚不明?她只得故作懵懂,拿别的话岔开——

“罗郎,你别闹了!洛阳那事不是你的错,我又没怪你!”

“啊,丽春休要生气,我认真跟你商议呢……”

“你认真什么?你每次都认真跟人拧着来!”

周丽春一跺脚,转过身去,急得直抹眼泪。

罗兴糊涂了。

“我没有啊……我怎么跟人拧着来了?”

“你……你、你……”周丽春用手绞着披帛,“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这又是怎么了?”

“罗郎,丽春把真情都对你讲了吧。”周丽春拭去了泪,转回身来,言辞神态不可谓不恳切,“自从大业七年上元日,我想了你十年,才得净土寺一会。自净土寺别后,又是三年。我白日独自行,夜来独自卧,岁岁年年,青春转眼就到了头,在宫里熬成个老阿婆,一辈子落得个什么结果?罗郎啊罗郎,你在净土寺说的话,难道就不作数了吗?”

“作数,作数,怎么不作数?我不是正在与你商议,怎样才能让它真的作了数吗?”

“那没用的!一朝入宫墙,青春葬坟茔。今夜难得重逢,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索性今夜就……我一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这不行,犯军纪!”罗兴断然拒绝,“这是什么地方?万一被人撞破,你我还要命不要?”

“没命就没命,这宫里还不是一□□棺材!丽春最珍重的就是这又美又灵巧的身子,但与罗郎彼此欣赏一番,就是死了,也只当是成了仙!”

“你要成仙,将来还有一辈子呢!”

周丽春苦笑着摇头:“怎么可能?”

“你难道不知道,主上已经对秦王承诺,一旦平叛归来,就更立储君吗?”

周丽春愕然。

她确实从婕妤口中听到过此事——就是没有听到过,想想太子犯下的是什么罪,也知道他这个储君是当不成了。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此事还能跟她自己有什么关系。

“丽春,当初在净土寺,你是对的——我罗兴确实可以跟秦王指名道姓讨赏。”罗兴笑着,点破了迷津,“我罗兴一定还会立功的——秦王既然做了储君,我只要立了功就讨赏——丽春,你且宽心等待,你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蓦然间峰回路转,周丽春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在活棺材里待得太久,任人摆布,任人驱使——她真的有机会抓住自己的幸福?

罗兴看她眼神呆滞,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丽春,丽春,那时我再跳大面舞给你看——还有秦王破阵乐,好不好?”

是梦吗?

周丽春移过眸子,凝视着月光下罗兴的面庞。

——如果是梦,那就让她沉浸在梦中,再也不要醒来吧。

周丽春偎进了罗兴的怀抱。

“我不仅要看,我还要学!”

“好好好,都教你。”

“我跳柘枝给你看——我每次落地而坐,都能让裙子刚好在地上铺成一个圆,这绝活谁也比不了。”

“唔,我等着看。”

“我们要生许多儿女,教他们跳字舞——以身布地成字,你肯定没见过。”

“呀,那就要辛苦你了——可我不识字啊。”

“我教你啊。”周丽春笑着,牵着罗兴的手,蹲下来,从头上拔下簪子,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念——

“雨粟鬼神哭,仓颉教凡夫:一撇不成字,一捺人字成。我本飘零人,焉得不伤情?当头着两点,人字翻作火。水深火益热,煎心忧患多。一火复一口,进退咸维谷。出入闻人语,谣诼不胥谷。谷上覆宝盖,问谁适为容?儿实无罪过,何以不见容!”

罗兴却止住了她,指了指粉墙上的残月。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这个你收下。”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香囊,塞进周丽春手里。

“这是?”周丽春的手指抚过香囊,上面犹带着罗兴的体温。

“信物。”

周丽春低头笑了。

“少时李信送你回去——你回去之后,就说是兄长托人送来平安口信,这香囊也是兄长所赠,别的一概不要提起。你放宽心,我很快就来接你——说不定此去平叛,回来就行了呢!”

“我省得。”周丽春含笑点头。

罗兴施礼告辞,就要迈出门槛。

周丽春忽然心中一动,拉住了他。

“丽春,还有什么事吗?”

“罗郎,你知不知道,兰陵王最后怎样了?”

罗兴一愕,不明白周丽春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只是回答道——

“他是功高才高又有德行,因此遭君王猜忌。皇帝赐了他一杯毒酒,兰陵王就被迫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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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治通鉴考异》引唐实录:“高祖之出山也,建成忧愤卧于幕下。天策兵曹杜淹请因乱袭之,建成左右亦有斯请。今上并拒而不纳。”又引《唐统纪》:“太宗之从内出,夜经建成幕。度建成侍卫左右唯有十人,并来跪捧太宗足,皆云:‘今日之事,一听王旨。若遣屏除,今其时也。’太宗叱而止之。”从这些史料来看,高祖出山那一夜,警卫仁智宫的应该就是李世民。

[2] 番上宿卫就是各地军府轮流到京城来宿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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