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了身体,慢慢抬起右腿,直至超过肩膀,脚尖回钩,抬起下巴,眼睛平视过去,能看到鞋底。然后整个身子拧过来,右腿保持原来的位置,此时就折向了身后,她扭过头去,绷直脚尖,看自己的鞋跟。接着,再反向转回去,右腿别在身前,左掌托天,右掌往外推,亮住了,一呼一吸之后,才缓缓落下。
她又抬起左腿,也是这样,抬腿,拧身,别腿,稳稳放下。
——我的战靴已经束紧了。
她脚下跑起了快步,上身仍是稳稳当当的,腰往右拧,左手从腋下穿过,往前探出去;然后再把腰往左拧,右手从腋下穿过,照样往前探。随后,她轻轻一跃,走了一个漂亮的翻身,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圈,往两边一振。再双臂展开,左臂往右臂下面一穿,走一个大回环再展开,拍右肩,绕环,右臂一展,身体一振,另一边也是一样的动作。
——这是我的铠甲,也已经披挂上了。
她抬起双手,往头顶上方扶了扶,然后捋了一下脖颈两旁。
——头盔也戴好了。
周丽春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后拍打双肩,提起右腿,拍了一下脚踝,转身落脚,双手在前腹相绕一周,往两边一振。脚下垫了一步,尽全力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踢了一个漂亮的旋子,拍腿翻身,落地提膝,顾不得泥水飞溅,她回身剑指——
看那旁旌旗如云,定是那贼巢穴,待我杀将过去![3]
她忽然浑身战栗起来。
罗郎啊罗郎,你编的舞又是什么样的?跟这大面舞比如何?
你在哪里?你会不会正在真真正正的战场上拼杀?
关中霖雨,听说粮道又断了,陇右本来就危急,这下是雪上加霜。朝中宫中都十分不安,许多人都在悄悄收拾细软,倘若豳州战败,要迁都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我在长安才住了三年,难道说又要远行?男子们在边关战败,妇人又会如何呢?万一突厥人在后面追杀,天子会不会像仁智宫那一夜一样,把我们都丢下自己逃命?或者……索性就把我们这些女人送给突厥,换得一时平安?
——只是一个身不由己!
我固然是什么也做不了,可是这大面舞——真容也罢,假面也罢,真的战场也罢,假的歌舞戏也罢,就当……就当是我周丽春,也在与你们一同战斗吧。
一次又一次的起跃、落地,一次又一次的翻身、扭转,周丽春浑身湿透,裤腿上溅满了泥浆,头发也散了,雨水混着汗水一起滚落。电闪雷鸣,权当战鼓金钲;秋风呜咽,恰似号角齐鸣;涷雨滂沱,便是人喊马嘶。满天愁云惨雾,黑压压笼罩着宫墙,上穷九天,下竭九地,阴沉沉,昏惨惨,望不到头。向前刺,回头削,左冲右突,她分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却执拗地不肯停下——
来吧!你这深宫禁地,你这高墙重门,有多少罪恶在你这腐朽的雕梁画栋里滋生!你要毁灭兰陵王吗?你要毁灭秦王吗?你要毁灭我周丽春吗?你要毁灭这人间大美吗?
——你来吧!
我会全力以赴地舞蹈,直到发白齿堕,直到腰弯背驼,直到再也舞不动的那一天。我会用我的舞姿告诉每一个人,世间曾经有过这样英勇无畏的生命、这样张扬炽烈的美!
好花哪怕风雨恶,片片撕碎片片香。稗草就是把好苗都挤死,也结不出麦子、磨不了白面!美就是美,谁不喜爱?英雄就是英雄,谁不敬仰?你们杀得了兰陵王,难道还能把这激烈雄壮的大面舞,也一概从我们每一个人心中抹净吗?难道说你们摧毁了美,就没人认得出什么是美了吗?
※※※※※※※※※※※※※※※※※※※※
[1] 迁都之议采用了《旧唐书》的说法。
[2] 隐太子议废丰州一事,参考了《册府元龟》:“唐高祖武德初,以丰州绝远,先属突厥,交相往来,吏不能禁,隐太子建成议废丰州,拔其城郭,权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并五原榆平之地。”陇右兵逃亡一事,见《旧唐书·列传第十四》:“时凉州人安兴贵杀贼帅李轨,以众来降,令建成往原州应接之。时甚暑,而驰猎无度,士卒不堪其劳,逃者过半。”
[3] 这个梗是《挑滑车》里面的一句念白:“看那旁黑洞洞的,定是那贼巢穴,待俺杀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