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秀的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从见着面开始,一直到上了牛车,崔秀秀始终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周丽春看她眼中一片死寂,找不到一丝光明,有些同情,就找话跟她说:“听婕妤说,你的女红冠绝晋阳宫?”
崔秀秀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丽春早就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衣裳虽然破了,可是上面的绣活十分精致。她指着那衣裳:“这么好的女红,你一定下了很多工夫练吧?”
崔秀秀低下头嗤笑了一声。
“怎么?难道你们还有哪位嫔妃缺绣品,还用得着我?”
周丽春讨了个没趣,就再也不说话了。
——她觉得崔秀秀活不了,甚至连范禹都活不了。那些人一向都是这样,为国家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他们还觉得你欠了他们的,恨不得叫你拿命来还,更何况范禹现在是有求于他们?
她又想起了太子那所谓“独一无二”的贺礼,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如果范禹死了,再也没人能烧出这样的白瓷,那么这件贺礼可不就是“独一无二”了吗?
下了车,走过一射之地,周丽春引着崔秀秀进了门。她跟着周丽春,给张婕妤施了个礼,然后就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唉——”张婕妤叹了一声,轻笑着,慢慢走过去,抚摩着崔秀秀的衣料,“这么好的女红——可惜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崔秀秀突然扑上去,狠狠咬住了张婕妤的颈侧。张婕妤完全没料到崔秀秀敢咬她,霎时惊呆,连还手都忘了,只是惊慌大叫。还是众宫人上前去,把崔秀秀拉开了。她被好几个人制住,几个耳刮子打得她脸颊紫胀,鼻子里都流出血来。而她浑然不觉,只是浑身战栗,面色通红,双目有如火烧,额头上青筋毕露,活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毒妇!我丈夫替你们烧白瓷,你们却想要他的性命——那贺礼带着冤屈,沾着人命,你自忖是福是祸?我死之后,必为厉鬼,教你这毒妇昼夜不安,一命呜呼!”
周丽春也吓怔了,听见婕妤呼痛,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跟女伴们一起簇拥到婕妤身边去。
“这疯妇……这么想死!”张婕妤看她那副模样着实可怕,竟捂着脖颈哭了起来,“你们还不快把她押回去——还要在我面前杀人不成?”
崔秀秀被七手八脚扯了下去,戴上长枷,押回了东宫。过了不久,听说有人从渭水里捞起了一具女尸——经人认出来,那就是她。
不过好在——有一名突厥使者吉思勒来到东宫,只说是可汗喜爱洪州瓷,要请陶玉到草原,太子没奈何,只得任他带走了工匠。
光洁如玉的白瓷瓶,到底是送进了宫来。张婕妤把玩了片刻,就放下了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不是。”脖颈上的咬痕分明已经淡去了,可张婕妤还是觉得那里有些隐隐作痛,“那崔氏说——贺礼上沾着人命,必定会给我带来灾祸……”
“你不喜欢就把它扔了吧。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天上星辰我也给你摘。”
“天上星辰?”张婕妤怔了怔,随后阖眼摇头,“——我只愿好好活下去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李建成失笑了,“你这是被她吓着了——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去拜拜菩萨吧。”
张婕妤沉默了一下,蓦然睁开眼睛。
“瓷器是那工匠替我们烧的,我们却把他的妻子杀了,还想把他也杀了——真的会带来灾祸吗?”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建成笑着宽慰她,“别说杀他身边人了,就是把那工匠本人杀了又怎样?我且问你,那瓷器是用什么烧的?”
“用土烧的。”
“还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用我大唐的土烧了瓷器,难道不是本来就该属于我们?至于他身边人怎样,他自己又怎样——他们本来就是偷城、私奔的叛逆之徒,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容他们苟活这么多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张婕妤数夜不得安眠,那件白瓷她不想再看到,就随手赏给了周丽春。日子一长,也没有白瓷在眼前,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那条人命,她也就把此事忘到脑后去了。
周丽春将白瓷放在窗前,任由它白日里映着云,到晚来映着月。
崔秀秀的绝望惊着了她,她总是忘不掉那疯狂的模样。每每看见窗前的白瓷,总是忍不住喟叹。
崔秀秀也是宫人,可是——她与范禹,一个敢私奔,一个敢偷城。她甚至亲眼看见了,崔秀秀是怎么咬张婕妤的——难道说,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吗?
自思自忖,那一夜在仁智宫,她只想与罗郎偷一次欢,从此两下丢开,从未起过私奔的念头。而罗兴——他想娶她固然是真的,可是那时,他的心思也不过是要立功受赏,光明正大地赢得他该得的东西,根本没想自己动手去抢,甚至都没想做一次见不得人的事。
难道说,她并不爱罗郎,罗郎也不爱她吗?
也许——就是如此吧。
她一心要到人间去,念兹在兹的是她的舞,罗郎又在她心里占了多少呢?似乎她只是想要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与她偕行。有自然是好的,万一没有——她也不惮独行。
罗郎也亲口说过,他娶妻一定要娶一名爱舞、善舞、身段风流的佳人——只不过刚好都让她撞上了而已。有朝一日,再有了另一名爱舞、善舞、身段风流的佳人,罗郎自然也就放下她了。
这样看来,婕妤倒像是真爱太子的——否则,她这样一个内里胆怯的人,怎么敢在仁智宫顶着皇帝的雷霆之怒,苦苦地为太子求情呢?
思及此事,再望望这白瓷瓶,周丽春又是忧从中来。太子说,偷城、私奔的叛逆之徒,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多活这么多年已是格外开恩——这固然是在说范禹和崔秀秀,可又何尝不是在说徐士英和关泰呢?
甚至——在他们眼里,秦王也跟那工匠一样吧?为了让这江山“独一无二”,他们就要把打造它的人杀了,连他身边人也逃不过。说什么才干,道什么功勋,论什么德行,到了他们这儿都是“罪有应得”……
从大面舞,到秦王破阵乐,还有这白瓷瓶,总是这样——好物不坚牢,好人不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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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乾闼婆就是飞天。
[2] 这段故事详见《宝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