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出事了。
宫门都已封锁,一个人也出不去。杀声起起伏伏,好像四面八方都是乱兵。后来又听说只有北门打起来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在作乱。军士们披甲持戈从外面跑过,此时哪一个又敢上去问一声?是以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到底是去平叛的,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叛军?
皇帝始终没有现身,甚至都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张婕妤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待在房里不敢出来,口内不住地祈祷上苍——经历过仁智宫之事,她已经明白了,皇帝太子一个都靠不住,要想活命只有求神保佑了。
日上三竿,杀声渐止。宫门仍旧被封锁着,众人战战兢兢等到日中,这才有宦官送饭来。张婕妤让周丽春去问——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呀,你们还不知道呢?太子和齐王作乱,秦王已经将其歼灭。如今有禁军护卫太极宫,天子和三省高官们都在海池商议如何善后呢!”
“啊呀!——原来如此!”
周丽春大吃一惊,随后,喜色压不住地漫上两颊。她只得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自己:别笑,别笑,千万别笑——猝然生变,国家还不知道会怎样,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心里其实知道——秦王再也不必做兰陵王,破阵乐再也不会像大面舞了!
这还不值得高兴吗?璀璨的生命,人间的至美,本来就该张扬地生长,华丽地绽放——岂可困顿于长安,受小人摧折,被削去羽翼,乃至毁灭?
好了!好了!罗郎也说过,他要是再立新功,就向秦王指名道姓讨赏。如今秦王能做主,还怕什么姻缘不能成就?
清晨起只说是情愿赴死,自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起舞了,却不料——这真是洒下甘霖长枯木,东风惜红挽落花!
周丽春努力整理好了表情,这才回到房内,回禀婕妤。张婕妤听罢此事,面如死灰,许久,突然掩面痛哭。
“婕妤,”周丽春勉强沉着脸,假作不解,低声劝慰,“现在已经没有对证了……主上不会处置您的。”
“你懂什么!”张婕妤哭泣着,“我现在还能不能活,全仗着秦王仁慈与否了!当初那么多次给他小鞋穿,现在他得了势,岂肯饶我?——这是我轻信了甜言蜜语,搭上了贼船,失错在当初!”
周丽春面上不显,倒还跟众宫人一样,神情低落,心里却冷哂着,只是觉得她太吵。
——这与我什么相干?
况且,你也贪得够了——苍天哪能教你事事如意!
黄叶满地的时候,周丽春离开了长安。
六月七日,秦王被立为太子。又过了两个月,受禅登基为天子。不久,就下诏“宫女众多,幽閟可愍,宜简出之,各归亲戚,任其适人”。
邬飞霞将她送到了灞桥。
“罗兴公务在身,不能远来迎迓——你就跟你的同乡们一起回洛阳去,一路小心。”邬飞霞絮絮叮嘱着,“饮食起居,都要听护送你们的官吏安排。病了累了,也要对他们说。到了给我去信,也好叫我安心——记着可不要带到宫里来了,要送到我家里。”
“我都省得的。”周丽春笑着,“飞霞,你主人也要平反了吧?”
“会有那一天的。”
邬飞霞从肩上取下了包裹,塞进周丽春手里。
“你那次赠我白瓷瓶,我还没有回礼,如今你就要走了,正好两桩事并一桩了。我没有那样稀罕的好东西,都是些俗物——这里面有一匹缎子,一只绷子,还有针线、剪刀和尺,你拿去做衣裳穿;两双鞋,三双袜,都是我新做的;一卷花样子,是照着尚服局的原样描下来的;还有一包金线,是我自己捻的,给你做嫁衣——你自己要是不会盘,就找巧手的绣工帮你,可别弄坏了。”
——说什么没有稀罕的好东西?这些“俗物”将将用得上,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
难为飞霞有心了!
周丽春礼节性地推辞了几句,就高高兴兴收下了。两人又互道了几句珍重,这才依依惜别。
周丽春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就像被母亲抱在怀里安抚的婴儿。她从腰间摘下了那只香囊,细细把玩着。
——我还活着,真好。
此一番回家乡去,可算是又能看到罗郎的大面舞了,这一回我可要看个仔细、盘个周全才是。
嗯,还有秦王破阵乐。
我去了这么久,想必人间又有新的舞乐在野蛮生长了吧?
去看看吧。
在田边,在井上,在船头,在客舍,看看千千万万人之间,那生生不息的——人间大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