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过后,气温骤降。怀松县第一中学的孩子们集体换上了冬季校服。
下夜自习后,裹在肥大厚实的绿色校服里一步一步在人流中挪动的宋钰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梁子:“你这段时间见过江大吗?”
“江大呀,他……啊!那啥……”梁子躲避他的视线,闪烁其词。
“他去他远方亲戚家了,不在县城。”
“哦。”这话十天前江天尘在短信里对他说过。
“整整十天了,为什么不见我?”宋钰心想。“昨晚跟在我身后的明明就是他。眼睛近视看不太清,可是耳朵绝对不会听错的,那就是他的脚步声。前晚也是,绝对是他。可为什么不见我?忽然一夜之间爆丑,见不成人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宋钰面无表情,垂头沉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躲着我的?爬完山下来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还假装在我常去的早餐店偶遇了呢,那晚上没见面,但发短信说晚安了。第三天……第三天晚上,啊,对!第三天晚上碰见陈文静那帮人后,就再没见过。那应该和那天晚上的事有关系。”
“学委,怎么了?你找江大有事?”
“也没什么事儿。”不问别人了,直接当面问他吧。
宋钰对梁子说:“你家和他家离挺近的是吧,你等会儿路过的时候给他说一声,他是不是忘把什么东西给我了。”
“行,我保证给你原话——啊啊,不是,我等江大回来了,一定给你原话带到。”
“嗯,那我走了。”
出了校门走了没几步,宋钰就转身在人群中找到梁子的身影,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叔?您还没睡吧?叔?江大我进来了啊。”
梁子推门而入,走到对着晾在衣架上的球衣发呆的江天尘面前,说:“叔还没回来啊 。”
江天尘摇头。
“学委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是不是忘把什么东西给他了。”言毕盯着江天尘的脸看了半晌,“拆线了就恢复的快,现在能出去见人了,基本上没留什么疤。”
“江大,谁动的手,你说一声嘛,咱还是不是铁哥们?”
“把你的书好好念,再别想着打架惹事了。”江天尘取下球衣叠好,“他还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没有。不过你干嘛不见他啊,难不成学委打的——咦?来人了?”大门外传来了老黄狗的叫声。
宋钰食指压唇,对着老黄狗嘘了半天,“下次来给你带骨头吃,别叫了!”说着飞快进了红漆木大门,和闻声出来的江天尘撞了个满怀。
“你果然在——这儿怎么了?”宋钰一眼就看到了江天尘眉骨处的伤疤。
江天尘偏头躲过了他探过来的手。
宋钰脸色顿时变了,他质问江天尘:“你这十天都在县城里?你什么意思?”
江天尘目光沉沉落向地面,说:“你先回去吧,我完了给你说。”
“完了是什么时候?”
“再说。”
“再说?”
前一秒还抱着期待看向他的小狐狸眼闻言垂了下来。宋钰低声说了句行吧,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走着走着跑了起来,气哼哼的冲回家,孙芳给他留的猪蹄子都没啃。闷声洗漱完,躺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任谁问话都不出声。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快一个小时,心里把江天尘千刀万剐,清蒸油炸挨个过一遍,约摸着其他人睡熟后,轻手轻脚到客厅,把手机拿进卧室,换上偷偷买的新卡,等唯一知道这张卡号码的人联系他。
手机刚重新开机,就有短信进来。
“到家了吗?”
“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这是不理我了?”
“我能解释吗?”
“前几天和陈文静的干哥,就那天晚上堵你的那帮人打了一架。他们不会再去找你了。你安安心心的,好好学习,别被他们影响。”
“我他妈就只会被你影响好不好。一天竟瞎想什么呢,谁让你帮我出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还能逼着我和她谈啊。”宋钰小声埋怨着,继续往下看。
“不小心整破相了,不想让你看见,但也不想给你撒谎,就一直没去见你。嘿嘿。”
“笑屁。”宋钰回想起江天尘右边眉骨上明显缝过针的痕迹,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偷偷见你了。”
“今晚应该好好跟你说的,不应该那幅态度,说对不起还有用吗?”
“估计没用了,那就让你打回来吧。”
“我把我老爹给气得离家出走了,他知道我这些天老往一中跑,他说我和能考上一中的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打过架?我俩要是在同一个班,你一定是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我肯定是最后一排的差生。差的不能再差的那种。”
“教室里的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简直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现在改过自新还来得及不?”
“你什么时候想理我了就说句话。”
“我等着。”
宋钰把短信又挨个看了一遍,给他打了过去。
响了一声江天尘就接了起来。
“喂?”
“嗯。”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
半晌,宋钰喃喃出声:“怎么就成两个世界的人了?你吃的牛肉面碗里比我吃的多块牛肉吗?要真多一块,那你的世界牛逼,我要来你的世界。”
宋钰听出来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他接着说:“我们班的座位都是前后左右轮换的,所以没有人永远坐最后一排,也没有人一直坐第一排。”
“可俩人之间的距离一直不会变。”
宋钰抬高声音,“你非得钻牛角尖吗?这是改过自新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