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震慑了男子的,便是这破观豪放的格局。道观一般根据八卦方位,采取乾南坤北,以子午线为中轴,坐北朝南的布局,可这道观建得半点不沾,异常随便。
再一抬头,连个牌匾都没有,上面的字竟然是直接写上去的,字迹一言难尽,哪怕找条狗现场刨一个都比这写得好看。
他皱着眉在心里默念:“好好……一座?”
这是什么鬼名字?
郁殊体贴地回答:“师父起的名字,他说,好好一座道观。二师兄聪慧过人,便亲笔提上了‘好好一座’四字。”
此时,破道观里的嘈杂之声已经如同沸水,只待破观而出了。仔细一听,还能分辨出打闹和斗殴之声。
郁殊扶着伤者走入拱形观门,一把利剑疾若惊雷,“嗖”地一声从两人中间划过,连同剑柄一并嵌入身后的岩石之中。紧接着就是潮水般的喧嚣滚滚而来。
一个道士在人群中茫然地大喊:“我剑呢?我剑呢!”
一人愤然答曰:“偷袭都做得出,你当然贱!”
空地中央,二三十个门人将一个中年道士团团围住,
“接下来,有请师叔为我们带来一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承蒙厚爱,愧不敢当。乐声,起。”
中年道士开始用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调子弹琴唱歌。嘲哳的琴声感动了众人,他们一边有节奏地拍手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动情地高声疾呼:“师叔!嘿,师叔!嘿,师叔!”
就在这惨绝人寰的歌声中,一位身材高挑的道姑在空中忘我地旋转三圈,一脚踩进了身旁的水井里。
郁殊稀松平常地说:“师叔,我回来了。”
中年道士还在深情地演唱,郁殊又喊了一声:“师叔,路上有人受伤,我把他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整座道观忽然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阵北风吹过,没人说话,旁边干枯的梨树上,麻雀来来往往。
“散!”师叔一声令下,所有人突然“唰”地一声四散开去。
道观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有人拿着扫帚打扫院落,有人在给花圃松土,有人在擦拭供奉的神像,有人在奋力地打水,顺便将刚刚爬上来的道姑摁回去。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朗朗经声,回荡在沁人心脾的线香之气里。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师叔面带微笑款步而来,如同和风扑面吹得春暖花开:“临渊,回来啦,这位可是你带来的香客?”
郁殊恭敬地回礼:“我看他穿的衣服料子很好,心想也许是有钱人家,这才将他救了回来。待他养好伤,定能捐赠一大笔钱财。”
男子在他耳旁说:“你会写恬不知耻四个字吗?”
“会的。”郁殊说着就要去写,却被师叔制止了。
师叔朝伤者打量一眼,突然愣了愣,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尴尬地笑起来:“贫道荀律,是这好好一座道观的监院,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云凌荒。师从九州。”
荀律点头:“原来是九州剑宗云家,看你这身黑衣和腰带上的家纹我就该猜到。小小道观,承蒙真君驾临,蓬荜生辉。请。”
说罢荀律手一伸,领着两人往客房走去。
单从方才的打闹就能看出门人众多,因此这破道观内部更是大得惊人。可奇怪的是,即便人数众多,从那些打开的门窗往房里看却都没有摆放床铺和镜子。
“小叔叔。”郁殊推开一扇门,“这间房有床。”
“谁是你小叔叔。”
郁殊将床整理好,扶着云凌荒躺下,又打来一盆清水替他擦拭额头,看起来似乎很习惯照顾别人。他替云凌荒擦着脸,指尖忽然在他右眼下面轻轻戳了一下。
那手指冰凉,有种入骨的冷,猝不及防地震动了云凌荒,他猛然惊醒,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你干什么?”
“天生的?”郁殊问得莫名其妙。
好一会儿,云凌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右眼下面那颗痣。人们都说,这叫做泪痣,是不吉利的。
一生流水,半世飘蓬。
“多管闲事。”云凌荒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躺着。
忽然,他感觉到背后一阵风动,那个小道士突然趴到他床头,贴着他的耳朵说:
“真好看。”
他的声音像糯米团子一样绵软,鼻息和语调却都是清冷的,举手投足、字里行间,飘着一场温柔的雪。
云凌荒浑身一震,捂着耳朵从床上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