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他有气无力地问,“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小道士实在直白,这样的话放在九州,除了掌门和尊者,谁还敢提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问题一下子就将云凌荒问住了,近几年他很少主动追忆往事,可郁殊猝不及防地提了,他的回忆就不受控制地搅动起来。
好一会儿,他放下笔,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一无是处的人。你问他干什么?”
“我好奇。”郁殊揉了揉眼睛。
“你也会有在意的事情?”
“你的事情我都挺在意的。”
云凌荒莫名有些高兴。
“小叔叔。”郁殊放下水杯,盯着他问,“那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怎么办?你会不会不帮我找剑了?”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当做问题,一个被剑雨摧城打得魂飞魄散,死了二十七年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可云凌荒顿仍旧决绝地说:“杀了他。”
“你就这么恨他?”
云凌荒说不上来,是恨吗?好像也不是,可他就是有一股气,气到如果他现在站在自己眼前,他一定会拔出长夜,再给他一剑。
“你师兄很厉害吗?”郁殊又问。
“不知道。”云凌荒胡乱地点头,“比我强。”
“比你还强,那就是很厉害了。你说,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成魔呢?”
“我哪知道!”云凌荒合上书本,不想再写下去了。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郁殊又揉了揉眼睛,看上去倦意十足。
云凌荒猛然抬头看他一眼:“你知道?”
“你要是不喜欢听就算了。”
云凌荒连忙抓着他的手:“你说。”
郁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小叔叔,你跟我们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云凌荒疑惑地望着他。
“这世上有一种人,在逆境里会很快地成长起来,我曾经误以为自己是这种人,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你师兄也不是,可你是。”
云凌荒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精于成长的人,他总是觉得自己笨,于是便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勤奋。即便苦痛,即便遭受诋毁,即便粉身碎骨,他都从未停止过决心。可他从来不曾想过,就是这份超乎寻常的强韧,将他与别人轻而易举地划分开来。
“在我的记忆,或者说,在江夜的记忆里,有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人,虽然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样貌,但我知道,你们是同一类人。”郁殊顿了顿,“他的天资时常让我感到慌张,我很喜欢他,又很害怕他,怕他离我太远,又怕他步步相逼。很奇怪吧?”
云凌荒摇了摇头,可他依旧不明白。
郁殊喝光了热水,叹息着说:“小叔叔,你是永远也不会懂的。”
“我为什么不懂?”
“你当然不懂。”郁殊伸手指着他那只浓黑的右眼,“没了眼睛的又不是你。”
云凌荒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眼睛?”
“我梦到过红溟,好像不止一次”郁殊的眼皮打着架,“自从你出现,我就时常梦到他。我不是人,你知道,我是……从来不会睡觉的,但是,我好累。”
云凌荒立即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将人扶稳。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当日,郁殊明明用了出阳神,将自己的元神抽出,为何那具尸体会自己跑到九州去?他原以为是孤魂野鬼夺了他的身体,跑去九州作祟,毕竟九州与东胜只有一川之隔。
可云迟说过,那时的郁殊用了九州剑法,而云祉鹤也对他有所怀疑,这所有的疑点汇聚起来,通向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这个小道士的身体里,有两个人。
想到这里,云凌荒浑身冰冷,一颗心狂跳不止。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样荒唐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再者,红溟和郁殊,一个是九州弟子,一个是东胜道士,他们又是怎么产生联系的?在这份联系的背后,又潜藏着怎样的恶意?
“小叔叔。”郁殊晃了一下,越发虚弱起来。
云凌荒立即回神,轻声问:“怎么了?”
“我好像,快睡着了。”郁殊有气无力地拽着他的衣袖,“小叔叔……我好怕。”
“别睡……”
话没说完,郁殊忽然双眼一闭,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