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凌荒的握着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说不上来此时的感受,只记得他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心跳突然地停止了一拍,就好像一只手用力捏着那颗心,挤压出一股酸涩又欣喜的痛,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欢喜也是会痛的。
屋旁那棵常青的大树上枝叶扶苏,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树影。透过叶片缝隙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上方,与房上的小人四目相对。
于是,云凌荒第一次,用一种压抑着感动和疼痛的眼神朝他笑了笑。
郁殊忽然觉得莫名其妙地慌乱,顿时脚下一滑,“哗啦”一声,带起几片青瓦,落在院中摔了个粉碎。
云凌荒立即要跳上去扶他,他却连忙摇头,推开长夜游躲闪眼神说:“天、好热啊。”
“热吗?”
郁殊没有回答,轻轻跳下房顶,将手里的黑伞撑起,兀自走到树下蹲着去了,阴影落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脸上的红晕。
为了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生硬地将话题转换到自己的伞剑上,“小叔叔,你的剑为什么有剑灵?”
一听到“小叔叔”三个字,云凌荒又感觉自己被打回了原形,无奈地说:“祖传的,用久了就养出了灵。”
郁殊转动轻谷幽萝剑:“我这把不也是你们祖传的,为什么没有?”
“不是所有剑都有灵。”
郁殊将剑拔出,那冰雪一样的剑身立即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芒来,剑身中镶嵌的幽萝花更是粉嫩无比,极其可爱。
“我试过召唤剑灵,它从来没有回应过我,是不是没有?”
云凌荒道:“云家的剑灵,要用血来召。”
血?郁殊愣了愣:“可是以血招剑,不是……”
……魔道吗?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到大院更深处传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云凌荒推剑出鞘:“有妖气。”
这不是普通的妖气,浓郁腥烈,必定杀孽极重。
须臾,从幽深的大院中传来一声嚎叫,像是某种野兽的嘶鸣。几个小流氓慌忙跑出房间,纷纷躲在郁殊背后,战战兢兢地问:“小、小道长,那是什么东西在叫?”
郁殊摇头,轻声说:“结阵,天罡。”
哗啦一声,从衣服的暗袋里飞出七只纸人。纸人相继分散,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方位摆出架势,霎时飞沙走石,整个内庭犹如困兽之牢,任何妖魔鬼怪都插翅难飞。
一阵妖风吹来,裹挟着庞大的戾气,仿佛具有形态一般扑面而来。郁殊将伞握成盾状朝前一伸,与那戾气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云凌荒执剑一招剑破长空划开戾气,剑光如同利箭瞬间射进前方的白墙之中,只听“轰隆”一声爆响将整面墙震了个粉碎。烟尘过后,一个浑身血红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瓦砾之中。
此怪伏在地上,全身红肿同溃烂,汩汩地冒着鲜红的脓血,长度超过四个成年男子,明明肥胖肿胀,十指却极其尖细。它掉头望向这边,双目暴睁,嘴里吐出一条猩红的舌头,在周身盘绕两圈。
云凌荒微微皱眉:“傲因?”
郁殊点头:“好像是。不过这么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傲因乃人形之怪,喜食人脑,一般不轻易显形,当然,也很难长成这般大小。
傲因被困于天罡北斗阵却中,插翅难飞,只能于牢笼中与二人一决生死。
郁殊问:“我打还是你打?”
云凌荒:“你去喝水。”
“那好,你别弄脏衣服。”郁殊很听话地走回房里去了。
几个小流氓思索一秒,立即跟着他冲进房中,将门死死关上。
云凌荒见门关了,二话不说,拔剑便朝傲因刺去。
傲因身体虽然行动迟缓,舌头却十分迅猛,如同箭矢呼啸而来,避开云凌荒的剑气,空中陡然一个转弯,从他背后直勾过来。
云凌荒以剑猛击地面,一个反弹将自己高高托起躲过致命一击,又轻身落地,横着剑身挥出一道剑风。那舌头连忙撤回,在本体前围做城墙。
只听嚓嚓两声,分明有切割之感,舌头顿时断做几截,落在血泊之中,抖动了几下,化作黑色雾气,被长夜吸入剑身之中。傲因当即仰天一声嘶鸣,凄厉无比,震得中庭叶落如雨。
郁殊坐在房内喝水,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门外打得一片狼藉,他的心思却在自己那把从来没有召出过剑灵的伞剑上。
通常的剑灵只需要主人与剑心神合一,注入充足的灵力便可召唤,可云凌荒偏偏说云家的剑灵要用血召。
他犹疑地看了一眼窗外,正好撞上云凌荒的目光,心里忽然一颤,想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
以血召灵,这不是妥妥的魔道吗?为什么身为仙宗的云家会有这样奇怪的剑灵?
云凌荒收回目光,剑尖朝前自下而上一记挥击,霎时,五道烈爪一般的黑色剑气将地面掀翻起来,裹挟着极强的灵力朝傲因匍匐的位置奔腾而去。
只听哗啦一声,傲因肥厚的肚子裂开五道大口,肝胆俱裂,红黑色的内脏顺着裂口尽数流向地面,其间还夹杂着被其吸食,尚未消化的脑髓,腥臭无比。远在房内的几个小流氓连忙放了郁殊,自己跑到一旁呕吐去了。
云凌荒款步走去,将剑身插入地面,唤道:“长夜。”
那只有影子的黑色盘龙再次出现,与它相比,四人大的傲因忽然小得如同家猫一般。
长夜游到傲因身旁,张开巨口卡擦一声便将其咬断,嚼碎吞了进去,一瞬间它似乎稍稍变大了一些,心满意足一个甩尾,游回剑下。
黑影慢慢缩小,最终又变回一条极其普通的细长剑影。
云凌荒拔剑收入剑鞘,朝这边走来,还未等他开口,郁殊就抢着说:“小叔叔,你好厉害。”
云凌荒心里高兴,但表面上还是冷静地“嗯”了一声。
“去准备吧,接下来还有更大的”
“好,我去画符。”郁殊立即走到桌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空白符纸画了起来。
“道长。”张三咽了口唾沫,“什么叫……还有更大的?”
郁殊望着他说:“傲因是从别处被吸引过来的,其他的妖魔鬼怪也是。我想,当初郑家人也是被这些东西顺手杀害的。要把这么多妖魔鬼怪招过来,方法不是没有,可他们来了之后又莫名其妙消失了,这才是最可怕的。既然傲因都来了,那今晚肯定还会引来更大的。”
李四颤抖着问:“谁引过来的?”
郁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云凌荒顺手将郁殊垂在桌上的长发撩起放在背后,而后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今晚又是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