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殊本想笑话他,堂堂男儿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可话到嘴边,一张口却吐了云凌荒一身的血,当场昏死过去。
“小道长!”几人起身慌忙去摇醒他,见他不醒又冲出去打井水。
王二打了水回来,手忙脚乱地替郁殊擦拭血迹,谁都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里蔓延着将死之气。
云凌荒像磐石般抱着郁殊坐在床头,这一刻他的脑袋里竟然空白的,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悲痛也没有凄惶,就这样短暂而令人恐慌地沉默着。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那种被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炽热的、不见天日的渴望见缝插针地钻了出来,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抱有一种有悖伦常的欲望,于是在对自己感到羞愧的同时,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有这个人决不能死,他破釜沉舟般地想着。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夙愿,忽然从外面传来许久没有听过的人声,声音很大,似乎是在激烈地争吵。
“老爷,您不能进去啊!进去了会死的!”
“老爷,哎呀老爷!您听我一句劝,里面的人肯定都死了,我劝过他们早日出去,是他们不听啊!”
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这是他们想出就能出的地方吗?放手!你敢拦我,就从我府上滚出去!”
云凌荒这才回过神,仿佛见到了救命的稻草,连颜面也顾不上,慌慌张张抱着郁殊跑出去,纵身跃上房顶。
屋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家仆扶着一位家主,这家主不用猜测,必定是那河西杨家的主人。
老者抬头见到屋上站着人,先是一惊,在看清是两个道士后又放下心来,问道:“那位道长可是身受重伤?有无性命之忧?”
云凌荒立即说:“腹中之鬼。”
老者并不惊讶:“果然在这里。”
看人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从袖中掏出一颗丹药扔了上去。
云凌荒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接住放在鼻下闻了闻,眼前忽然一亮。他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便将丹药送入郁殊口中。
……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郁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甚至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他像个瞎子一样被困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只能这样永远地行走下去。
背后是黑色,眼前还是黑色,这黑色像墨一样渐渐从衣摆浸染上去,仿佛要将他吞没一般,缓慢而贪婪地蚕食着。
他朝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就连脚步声和风声都被吞噬了,每一步都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每一秒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开口喊了一声,这声音也很快被黑暗吞没了。他停止了行走,等待着变为黑暗本身。
“江夜。”
他忽然一愣,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洒下一道光,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那一道光显得无比耀眼。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脚下竟自己动了起来,朝那光的方向奋力跑了过去。
“江夜,回来。”
“嗯!”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温暖,义无反顾地跳入光芒之中,刺眼的白光包裹住他,将他整个人融成光点,消失在黑暗来临之前。
“醒了,醒了、醒了!”王二聒噪的声音传来。
郁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房间,半晌,他才彻底回过神来,朝四周望了望。
疼痛已经消失了,潮水般的人声也消失了,一瞬间,他心中百感交集,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一个七旬老者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入眼帘,他顿时哽咽了。
“小叔叔,我睡了多久?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身后的云凌荒咳了一声引起注意,郁殊这才转头去瞧。
一眼瞥见云凌荒发红的眼睛,竟然微微闪着亮光。
“你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喜欢,要你管……看什么?喝药,枕头边上。”云凌荒立即转身,揉着眼睛“愤愤”地走到院子里去了。
“他生什么气?”郁殊回头问老人。
老人笑而不答,抚着胡须问他:“感觉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谢。”郁殊从床上坐起来,端着碗慢吞吞地喝药。
老人身边的家仆在一旁气得直跺脚:“老爷,您怎么还是进来了,这是要赔命的!”
老者叹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皆是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只可惜了你,竟也跟着我进来赴死。”
家仆忠心耿耿地说:“我的命是老爷救的,也当还给老爷。”
这家仆郁殊是见过的,正是那日在屋外和他聊天的年轻人,那这位老者不用说,必定是杨家家主了。
老者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我渔水镇风水极差,很容易吸引妖魔鬼怪,这腹鬼便是其一,虽然只有一只却因数年才进食一次,极难抓捕。十年前,我结发妻子就是命丧它手,为了除它我苦炼丹药,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我早该想到,它终究会来这郑家。”
郁殊觉得他话里有话,便问:“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者摇头:“四十七年了,我天资愚钝,还是没弄明白郑家为何变成这样。小道长你们道行高深,也许能指点一二。老夫姓杨,单名一个白字,是那河西杨家的家主。道长如果不嫌弃,可否听我说一个故事?”
“你说。”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道士和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