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批人被放了进来,大殿的门沉重地关上了。
远处,有一台八台的步辇向广场方向走来,猩红的锦盖在一片灰暗的天地之中分外刺目耀眼。
步辇并未走近祭台便停住了,看规制,上面应该是公子,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乘坐之人身着月白色长袍,看不清楚样子。那人伸出手放在嘴边,像是在吹奏什么东西。
一直在上空盘旋的大群黑鸦,如同得到了指令一般,俯冲直下,瞬间便覆盖住了所有的尸首,破裂骨肉的细碎声音在万籁俱寂之中瘆懔骇人,红白的血肉翻出掉落,被啄食的眼珠留下阴森的窟洞,广场之上犹如无间地狱一般。
有人弓下身子,不停地呕吐。
人肉的盛宴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幽暗,木架上悬挂的已是森森白骨。许多人低下头不敢去看这噩梦般的场景,石头却强迫自己,抬头、直视,那些尸首,以及透过他们看见的,猩红色步辇之上的那个人,从头至尾不曾挪开眼神。
残月升空,冷色如霜。
几名学徒手持火油,倾覆于祭台之上,橙红色的火光燃亮夜空,将这残忍的残局付之一炬。
在逼人的热浪中,石头的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心中也一样。
一直到祭台的大火全熄,枢密司才放了所有人回去休息,监僚司的人却从未露面。
学徒们送来饭食,想是刚刚经此一幕,谁都没有胃口,都是些清淡的粥食和素饼,但却单独送了石头与安然一对红烛,说是堂主赏的,石头虽心下奇怪,却也没有心思打听,收了了事。
关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世界只剩下石头与安然二人,石头才真正松弛了下来,他第一次觉得,身心俱疲。安然盛了粥,问石头要不要吃一点,石头将头放在桌子上:“不想吃。”
“多少吃点吧,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安然柔声劝着:“听话。”
石头的头依旧倒在桌上,却张大了嘴:“啊。”
安然一愣,随即笑了,从碗里小心地舀了一勺子,送到石头嘴里。石头品了品,嚼了嚼,吃了下去,吧唧吧唧嘴:“还要。”安然又给他一勺。
石头一边享受着“投食喂养”,一边摆弄着那对红烛,为何红色代表着喜庆?那也是鲜血的颜色啊,石头的心头浮现出意气风发的一青二白、形影不离的墨竹双杀、宛如璧人的程澈付之流,如今都剩下形单影只的孤独一人……
石头轻轻抚着红烛,看着身边风雨相随的安然,他说:“安子,我们今天把红烛点上吧。”
安然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眼波闪动:“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石头起身,走到安然身边,望着他的眼睛:“点上吧。”
红烛的火焰温暖地悦动。
石头一步步走近,站在安然面前,解开发带,轻轻地放下闪着光泽的棕褐色长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格外温柔。
他除去腰饰,褪去长衫,然后伸手抓在安然的腰带上。
安然看着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喉头干燥,呼吸变得急促:“你……要如何?”
石头有点羞涩的低头,长发滑落肩头,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安然的腰带,双手插进他紫色的长衫,环着腰抱住他,嘴唇贴在安然的耳边说:
“你想如何,便是如何。”
四节
安然紧拥着石头醒来,石头的头埋在安然的胸口,发丝凌乱,表情却很恬静,依旧心安且满足地睡着。
安然浅笑着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睡醒。
等了许久,一直到石头枕着的手臂已经阵阵发麻,安然也不忍心去打扰他,自己轻轻地活动着手指。
石头忽然伸手挠了挠被发丝弄痒的脸,轻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安然挨得很近的脸,就笑了,笑得像一道绚烂而明媚的霞光。
“睡得好吗?”安然也笑着,柔声问道。
“简直不能再好了。”石头的声音慵懒粘腻,有点诱人。
“要起吗?”安然问他。
“不!”石头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往安然怀里钻:“还要再躺会儿。”
“好。”安然甜笑着搂住他,拉起被子把他盖严实,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锦缎般光华柔顺的头发,有点爱不释手。
和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床铺上,温暖、甜蜜、幸福在房间内肆意流淌,恍若世外桃源。
“咕咕……”躲在被窝中的石头,肚子轰鸣起来。
“饿了?”安然笑着看他。
“嗯。”石头依然缩在被子里。
“你再躺会儿,我去拿些吃的回来。”说完,安然坐了起来,露出疤痕纵横的后背,石头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些印记,感到一阵心疼,眼眶便热了。
安然回头见状,笑了笑:“没事,早就好了,不疼。”
石头对于自己忽然变得多愁善感,泪水不受控而有点害羞,爬起来抓起枕边的里衣给安然穿起来。
“自己来吧。”安然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我来。”石头细致地将衣服给安然穿上,整理好,低着的头在安然下巴处摆动,安然忍不住,吻了他的头发。
安然走后不久,石头也起身洗漱,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愉悦,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推开房门,晴朗如碧。但是广场中心巨大的黑色灰烬让石头的心情瞬间沉重,他望向山边的一排排禅居雅室,这些人,这个组织只要存在一天,他的天堂便注定只是昙花一现,地狱才是无尽轮回。
一个学徒向着石头这边走过来,到了近前,向着石头鞠躬拱手:“石头前辈,堂主有事,请移步议事厅。”
石头向后边张望了一下,没有安然的影子,许是餐堂那边吃饭的人多,耽误了,估计一时半刻不会回来。
石头随着学徒向议事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