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薛洋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世道对自己的不公,世人对自己的嘲讽,他也曾和那女子一样被所有人厌弃过,在遭受到谩骂嘲弄后也是一样狠狠地用自己的办法报复了回来,哪怕自己万劫不复,灰飞烟灭也不在乎。
屠了整个镇又怎么样?
他人对我为恶,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报复回来?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欣赏那个女子,在她身上,他难得地找到了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觉,就如同他可以为了一根断指灭了常氏满门一样,世人皆说他残忍,可他们又怎知,断指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他心寒,从而失去希望的——
是人心。
想到怨鬼最后报完仇后那可爱娇俏的嫣然一笑,纯真清澈的眸子,宛如这世上最干净透明的珍珠。
薛洋放于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眼睛看着那已经烧到美人图上方的火焰,眸子里明暗不定。
过了半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道 :“晓星尘,这镇子上的人都曾辱过怨鬼,怨鬼杀了他们,你认为如何?”
站于薛洋身侧的晓星尘一怔,思忖片刻后,不赞同道 :“即使那些人都曾有辱于她,可她也不该把人都给杀了,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取人的性命。”
“可是……”薛洋喉咙涩了涩,缓口气后,才艰难道,“……可是在那时候,已经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了。”
逼到绝境……
退无可退……
“阿洋?”敏锐察觉到薛洋情绪有些不对劲,晓星尘讶异道。
缓缓阖上了眼眸,薛洋无力地摆了摆手,安慰道 :“……道长,我没事。”
在美人图彻底烧完之前,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直到整幅美人图烧完之后,薛洋和晓星尘又在空空如也的王家大宅里转了好几圈,确认再无活人之后,两人就要离开了。
之前因为怨鬼透画而出,导致被放了出来的那许多团黑色怨气,也都随着怨鬼的消失而逐渐消散了。
原本晓星尘还有很多话想问怨鬼的,比如王长春的那些妻妾们是怎么死的,那三个小厮又是怎么回事……
可晓星尘的这些疑问都随着怨鬼的消失而消逝了,既然所有人都已不在了,就让这些前尘往事,爱恨纠葛都随着这座宅子一起尘封吧,除了他们自己,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那些未说出口的秘密,就让它随着这些魂灵一起长埋于地底吧。
也许在将来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它们身上那用尽了一生竭力去爱去恨的经历,会成为别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趣闻传说,说书人口中的恩怨故事或是话本上的几句戏文,在只言片语间,便短短道尽他人的一生,或苦或甜或酸涩或无奈,上演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爱恨纠葛,恩怨情仇。
不再留恋,也没有过多停留,两人一齐迈步跨出了王家大宅,脚步向外走去,又一齐迈出了镇子的大门。
迈出镇子大门后,晓星尘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心里唏嘘叹道,当日他们来的时候整个镇子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可如今不过短短的几日光景,就已寂寥破败至此,当真是,世事无常啊,也不知道这个镇子要花上多少年才能逐渐恢复人气了,这次经历也隐隐地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离合悲欢,阴晴圆缺,都不过转瞬即逝,人,要珍惜当下。”
两人出了镇子后,并没有立刻踏上回去的路程,薛洋牵着晓星尘走到了镇子旁的后山上。
薛洋在后山上用手挖土垒起了一个小土包,正在捧起一把又一把的土往那微微隆起的土堆上扬,晓星尘则静静地负手站立在一旁。
用手掬起最后一抔土撒上后,薛洋蹲了下来,抓起一块木头做的墓碑就斜斜倚倚地插在了土堆前,那木头做的极为粗糙,仿佛是匆忙赶工,随意做出来的一样。
木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如小儿随手涂鸦写出来的一般,字迹歪七扭八的,夸得好听点,就是隐约可从字迹中见识到写字的人是如何的桀骜潇洒,肆意洒脱,狂放不羁,自成一派风流写意……
说白了呢,就是一个字——
丑!
而且是惨不忍睹地丑!
若有人盯着这字迹细细辨认的话,依稀也能从那狂放扭曲的字迹间隐约认出这木碑上的几个字是“林芸之墓”。
可写出这字的人,也就是薛洋,没有半点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丑的觉悟,他当时在木头上写完后,还抱着木头沾沾自喜地乐了好久。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的字写得还是这么的好看啊,他觉得除了晓星尘的字能和他有得一拼以外,其他人的字都没他的字好看!
因为薛洋对自己的莫名自信,再加上晓星尘看不到薛洋写的字,又没法出声告知薛洋的字写得如何。
于是,一个美丽的错觉就这样诞生了,因为没人告知薛洋,所以薛洋就一直认为他的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谁都无可比拟的。
晓星尘从头到尾全程都一直站立在一旁沉默着,等到薛洋忙完站起身来拍手时,才状似无意地问道 :
“阿洋看起来似乎对那怨鬼格外在意?”
薛洋正在拍身上沾到的土,也没注意到晓星尘话里的试探,一边低头拍土一边回道 :
“在意?没啊,就是看她可怜,最后魂飞魄散得连个渣都不剩了,就好心给她堆个坟咯。”
轻轻地松了口气后,晓星尘又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那当时怨鬼要杀王长春时,你为什么阻拦我去救人?”
拍土的动作突然一顿,薛洋这才转头过来看向晓星尘,思考了好久之后,似有所指道 :
“恩多怨多,外人是说不清的,两人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最好不要插手,我们不是他们,如果做不到每一样都感同身受的话,那就不要掺和进去,否则恩怨是非只会越扯越乱。”
晓星尘微愣,他没想到薛洋那时阻止他上前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不过,他也做不到任由别人在他面前被杀而熟视无睹啊。
已经拍干净土的薛洋牵起微愣的晓星尘就施施然地往山下走去,把所有已经逝去的全都给抛到了身后,不再有丝毫的留恋。
在两人离去的身后,留下了一个空镇,一座空坟,以及……
一个已经消散于天地间的孤魂。
隆起的坟堆最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随意地扯了一朵路边的小红花一并种在土里,花朵在风中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几片红色花瓣对着薛洋和晓星尘离去的身影微微摇曳着,似在无声地招手告别。
后会无期了。